白語嶠感覺自己像沉在了一片冰冷粘稠的沼澤里，四肢百骸都灌了鉛，眼皮更是重得掀不開。

意識混沌間，一陣細弱的、帶著濃重鼻音的哭聲，斷斷續續地鉆進耳朵。

“嗚嗚……麻麻……”

“麻麻……你醒醒……”

那聲音軟糯糯的，卻像帶著鉤子，一下下扯著她疼得快要炸開的太陽穴。

白語嶠煩躁地想翻個身，把這惱人的噪音隔絕在外，可身體根本不聽使喚。

她只能被動地感受著，一個小小的、溫熱的身子在她身側拱來拱去，一只肉乎乎的小手還帶著眼淚鼻涕，糊在了她臉上。

“麻麻……清清乖乖的……你不要睡覺了，你理理我好不好……”

哭聲越來越大，帶著即將被拋棄的驚恐。

白語嶠心頭那股無名火終于燒穿了混沌，她猛地一使勁，眼皮豁開一條縫。

光線刺得她瞇起眼，等適應了些，才看清眼前——一個矮墩墩的小蘿卜頭正趴在她枕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家伙留著軟趴趴的齊劉海，額發被淚水打濕了幾縷，貼在光潔的腦門上。

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哭得狠了，鼻尖和眼眶都染上薄薄的緋紅，像剛被雨水洗過的櫻桃。

小家伙穿著一件寶藍色的小棉襖，領口滾著一圈軟絨絨的白毛邊，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精致可愛，眼睫毛又長又翹，掛滿了晶瑩的淚珠子，輕輕一顫就滾落下來。

是個男孩子，長相俊秀得不像話。看著約莫四歲的樣子，正用那雙**兩泡淚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她，嘴里還嗚咽著：“麻麻……你終于醒了……清清好怕……”

白語嶠的腦子“嗡”地一下，徹底清醒了。

白語嶠盯著這張近在咫尺的、陌生又漂亮的小臉，心里翻江倒海。

什么情況？

她今年才剛滿十八，大學都還沒報道，哪來的這么大一個兒子？

這孩子的爹是誰？總不能是她睡了一覺，就自動解鎖了“母親”這個身份吧？荒謬感排山倒海而來，比身上忽冷忽熱的高燒還讓人難受。

“麻麻……”

小男孩見她醒了，哭得更兇了，張開兩條短短的手臂就要往她懷里撲，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我以為你不要清清了……”

白語嶠頭皮發麻，眼看那沾著眼淚鼻涕的小臉就要蹭到自己胸口，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往旁邊一躲，聲音嘶啞卻不失凌厲地吼了出來：

“把嘴閉上！不許再哭！而且你看清楚了，我根本不是你的媽媽！”

這一嗓子吼出去，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喉嚨里火燒火燎的疼，但效果立竿見影。

小男孩整個人僵住了，撲了個空，維持著張開雙臂的姿勢，呆呆地蹲在床邊。

那雙大眼睛里的淚水還在打轉，卻硬生生憋著不敢掉下來，紅潤的小嘴委屈地癟著，像一只被主人突然呵斥后不知所措的小奶貓。

他愣愣地看了白語嶠好一會兒，似乎不敢相信平時溫柔哄他的媽媽會這么兇。

然后，那張漂亮的包子臉皺成一團，淚水終于決堤，比剛才更響亮地嚎了起來：

“嗚嗚嗚......麻麻不認識我了！麻麻兇我！爸爸!爸爸你快來啊......麻麻不要清清了......嗚嗚嗚......”

......

書房里暖氣開得足，蕭永崢半倚在窗邊的扶手椅里，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指腹無意識地捻著煙卷。

對面坐著的是陳彥之，兩人自小一起長大，這些年走動得勤，蕭家的事他向來清楚。

“她都燒了三天了，藥也灌了不少，怎么還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蕭永崢語氣里壓著幾分不耐煩，更多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陳彥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倒是不急不緩：“你問我？我又不是大夫。”

蕭永崢眉心擰得更緊了些，正要接話，樓下忽然炸開一聲哭喊——

“嗚嗚嗚——麻麻——”

那哭聲尖尖的，帶著孩子慣有的不管不顧的穿透力，隔著一層樓板都震得人耳膜發緊。

緊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毫無章法的腳步聲，咚咚咚地踩在樓梯上，由遠及近，間或夾著幾聲變了調的抽噎。

蕭永崢幾乎是瞬間就彈了起來，扶手椅被他帶得往后一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二話不說，抬腳就往外走，連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都顧不上拿。

陳彥之愣了半拍，也放下茶盞跟了上去，嘴里還念叨著：“哎，你這急什么，孩子哭兩聲……”

話音未落，蕭永崢已經三步并作兩步到了走廊拐角。

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從走廊那頭跌跌撞撞地沖過來，跑得太急，腳底還打了個趔趄，差點撲在地上。

是蕭以清，小家伙臉蛋通紅，睫毛上掛著亮晶晶的淚珠子，鼻尖也紅彤彤的，一張小嘴癟得幾乎看不見，滿面的委屈和驚慌。

“爸爸！”

蕭以清一看到蕭永崢，眼睛里的淚唰地就涌得更兇了，整個人像顆小炮彈似的撞進他懷里，兩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褲腿，仰著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麻麻醒了……可是、可是麻麻說她不認識我……嗚嗚嗚……”

“麻麻好兇，她讓我住嘴，她說她不是我麻麻……”

小家伙說到傷心處，嘴巴一扁，整張精致的小臉皺成了一團，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聲音也跟著拔高了八度：“爸爸，麻麻是不是不要我了……她是不是不喜歡清清了……”

蕭永崢眉頭猛地一蹙，彎腰一把將兒子撈進臂彎里。

蕭以清立刻像只受驚的小獸一樣縮進他懷里，把濕漉漉的小臉埋進他頸窩，還在打著哭嗝，一抽一抽地抖著小肩膀。

陳彥之從后面跟上來，看到這陣仗，挑了挑眉：“喲，醒了？怎么一醒就把兒子給嚇成這樣，這是燒糊涂了還是怎么的？”

蕭永崢沒理他，只抬手在蕭以清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目光卻沉沉地望向了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臥室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