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應她！老沈，上啊！”
“單膝下跪！快快快！”
聲浪幾乎要掀翻天花板。
沈聽肆猛地抽了一口氣。
肺部像是剛被粗砂紙打磨過，干澀發疼。
他晃了晃腦袋，視野從模糊的重影漸漸聚焦。
空氣里混雜著劣質啤酒發酵的酸味，還有廉價香水的甜膩。
很吵。
刺耳的起哄聲，伴隨著包廂頂上那顆迪斯科球折射出的紅綠光斑，晃得人眼暈。
他低頭。
手里捧著一坨巨大的東西。
九十九朵紅玫瑰，用俗氣的粉色亮光紙包著，沉甸甸地壓在小臂上。
食指根部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下意識松開手。
一根沒剪干凈的玫瑰尖刺扎破了皮膚，沁出一顆暗紅的血珠。
他伸出***了一下。
鐵銹味。
溫熱的，真實的鐵銹味。
不是病房里那種揮之不去的****氣味。
也沒有呼吸機運作時單調的滴答聲。
他活著。
沈聽肆抬起頭，視線越過那簇艷俗的紅玫瑰，看向正前方。
三米外，站著一個女孩。
林初雪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
雙手抱在胸前。
下巴抬得很高，像只正在接受朝貢的白天鵝。
她沒有笑，只是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目光看著他。
涂著透明唇彩的嘴唇微微抿著，透著十二分的不耐煩。
旁邊，胖虎正舉著個銀色的摩托羅拉翻蓋手機，扯著嗓子錄像。
黑板上用彩色粉筆寫著幾個大字：“2010屆高三二班謝師宴”。
2010年。
6月9日。
高考結束的第二天晚上。
沈聽肆的手指慢慢攥緊，骨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呼吸停滯了兩秒。
腦子里像是有個生銹的齒輪被強行掰動，轟隆隆地碾過十年的歲月。
他認出了這個場景。
前世的他，就是在這個晚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像個小丑一樣捧著花，結結巴巴地向林初雪表白。
而林初雪怎么回答的？
“沈聽肆，看在你這三年每天給我買早餐的份上，我考慮一下吧。”
考慮。
這兩個字，吊了他整整十年。
大學四年的提款機。
創業初期的免費勞動力。
他熬夜寫代碼，胃出血進了三次搶救室，才換來公司上市敲鐘的資格。
然后呢？
在他拿著鉆戒準備求婚的前一天，林初雪帶著公司的核心數據，轉身投進了京城那個富二代的懷抱。
那天下著暴雨。
他去追她的車，摔在泥水里。
林初雪搖下車窗，連把傘都沒打給他。
“沈聽肆，你別天真了。”
“你真以為我會嫁給一個修車工的兒子？你努力一輩子，也夠不到他的一根指頭。”
汽車絕塵而去。
泥水濺進他的嘴里。
后來，公司破產，債務壓頂，父親被逼得跳了樓，母親重病不治。
他自己也**出胃癌晚期，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等死。
痛。
胃部好像還在痙攣。
沈聽肆彎下腰，大口地喘息著，冷汗順著額角滑進領口。
“老沈？你干嘛呢？拉稀了？”胖虎在旁邊推了他一把。
沈聽肆沒有理他。
他在回憶出租屋里的那個雨夜。
那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時候，所有親戚朋友避如蛇蝎。
只有一個人來看過他。
林初雪的母親，舒靜晚。
那位總是穿著素色旗袍，說話溫聲細語的阿姨。
她提著保溫桶，坐在他床邊，看著他骨瘦如柴的樣子，紅了眼眶。
“聽肆，是阿姨沒教好女兒……是我們家對不起你。”
她偷偷塞給他兩萬塊錢。
那是她被那個渣男丈夫家暴、搜刮后，藏在鞋底的最后一筆救命錢。
等等。
舒靜晚。
謝師宴。
6月9日。
沈聽肆猛地直起腰，后背的襯衫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盯著墻上的電子鐘。
晚上8點21分。
記憶如同潮水般瘋狂倒灌。
前世的今天，也是在這個晚上！
他在這里像條狗一樣表白被拒，而舒靜晚，就在距離這家酒店不到兩個路口的十字街頭。
被一輛失控的泥頭車卷入車底。
他后來在新聞里看過那張打碼的照片。
滿地的碎玻璃。
素色的旗袍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那個溫柔了一輩子的女人，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來得及留下，就凄涼地死在了這個夏夜。
原因？
因為她那個賭鬼丈夫林建業欠了***，當街追打她，把她逼到了機動車道上。
晚上8點30分。
這是前世警方通報的車禍時間。
還有九分鐘。
沈聽肆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胖虎。
胸膛劇烈起伏著，目光越過人群，直直地刺向林初雪。
林初雪皺了皺眉。
她不喜歡沈聽肆現在的眼神。
以前這小子看自己的時候，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討好和卑微。
但現在，那雙眼睛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愛慕，沒有緊張，甚至沒有溫度。
就像在看一堆毫無價值的塑料垃圾。
“沈聽肆，你到底在磨蹭什么？”
林初雪忍不住了。
她高跟鞋磕了一下地板，語氣里帶著慣有的頤指氣使。
“花都買了，啞巴啦？”
旁邊的綠茶閨蜜孫婷趕緊幫腔。
“就是啊沈聽肆，我們初雪今晚可是推了別人的約會特意來等你的。”
“你可別不識好歹，趕緊下跪表白啊。”
周圍的男生又跟著起哄。
“跪下！跪下！跪下！”
口哨聲四起。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這出免費的喜劇。
沈聽肆站在原地，看著這群面孔。
他牽動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極度諷刺的表情。
十年。
他耗費了整整十年的青春，就是為了眼前這個自私透頂的女人。
為了這群看熱鬧的所謂同學。
林初雪揚起下巴，施舍般地開口。
“沈聽肆，我再給你最后十秒鐘。”
“你要是再不說，以后連給我買早餐的資格都沒有了。”
她篤定沈聽肆會慌。
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立刻彎下腰，低聲下氣地哄她。
沈聽肆動了。
他單手拎起那束巨大的玫瑰花。
腳步不疾不徐。
徑直朝著林初雪的方向走去。
林初雪嘴角揚起，重新擺好高傲的姿態。
孫婷在旁邊捂著嘴笑。
胖虎把手機鏡頭拉近。
空氣里彌漫著期待的酸腐味。
三米。
兩米。
一米。
沈聽肆走到林初雪面前，停下。
林初雪微微揚起臉，等著聽那句練習了無數遍的告白。
沈聽肆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越過林初雪的肩膀，看向了包廂門邊角落里的那個不銹鋼垃圾桶。
半人高。
口子很大。
邊緣沾著不知道誰吐的幾口濃痰。
沈聽肆轉過身，徑直走向垃圾桶。
林初雪愣住了。
她維持著高傲的姿勢，臉上的表情瞬間僵化。
“沈聽肆？你干嘛……”
話音未落。
沈聽肆抬起手臂，肌肉瞬間繃緊。
那束包裝精美的九十九朵紅玫瑰，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粗暴的弧線。
然后。
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花束底部撞擊不銹鋼桶底。
幾片被震碎的紅色花瓣從桶沿飛濺出來，落在滿是污垢的地磚上。
粉色的亮光紙被撕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垃圾桶劇烈地晃動了兩下，最終歸于平靜。
包廂里的起哄聲像被一把無形的刀瞬間斬斷。
胖虎的手機滑出掌心，砸在鞋背上。
孫婷捂在嘴邊的手僵硬了。
原本喧鬧的房間，死寂一片。
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呼呼的雜音。
全班同學呆若木雞地看著那個站在垃圾桶旁的男生。
林初雪慢慢轉過身。
她看著那束半截露在垃圾桶外的紅玫瑰。
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包廂里的死寂讓人窒息。
沒有人敢大口呼吸。
靠近門邊的一個男生咽了一口唾沫，喉結滑動的聲音清晰可聞。
迪斯科球還在頭頂不知疲倦地旋轉著。
紅綠相間的光斑交替打在沈聽肆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
他沒有看林初雪。
也沒有看那群驚掉下巴的同學。
他只是平靜地將雙手**校服褲兜。
時間停在這一秒。
巨大的聲響余波還在耳膜邊震蕩。
整個包廂依然維持著落針可聞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