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新的手機屏幕亮了。
銀行短信。六月十五號,扣款成功,備注"松鶴苑長者照護中心",金額3200.00元。流水號尾數是036。
第三十六筆。三年整。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三年,一個月一個月地轉,他從來沒算過總數。今晚"三十六"這個數自己冒出來,壓了他一下。
短信下面還有一條未讀消息。一個沒存名字的號碼,發來一行字:
"嘉木半年報出來了。你看了嗎?"
他沒回復。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扣在桌上。
桌上有三個空啤酒瓶,一碟花生米吃了一半,牙簽插在瓶口排成一排。大排檔的燈泡壞了一個,桌上多出來的那片陰影正好蓋住他半張臉。六月底,悶熱,他穿了一件洗到領口發黃的白T恤,帆布鞋的左腳鞋帶系了個死結,鞋跟踩塌了一半。
二十八歲,月租一千八,沒有工作。但他的***每個月自動往一家養老院轉三千二百塊錢,從一個他看不到的信托賬戶里來,到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去。
他爺爺設的。三年前人走了,轉賬沒停。
榮牧野遲到了四十分鐘。
他拎著一個塑料袋走過來,袋子里裝著兩聽青島和一盒涼拌豬耳朵。東西往桌上一放,椅子拖開坐下,先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看了一眼頭頂。
"燈壞了。"
"嗯。"
"你不換個位置?"
"換了還是這幾個菜。"
榮牧野沒接這話。他把豬耳朵的盒蓋揭開,醬汁味和旁邊桌的烤串味攪在一起。大排檔好就好在沒人在乎你是誰。
他們是大學同學。說同學不太準確,同屆不同系,大二一門公選課逃了十四節,剩下那兩節挨著坐,后來打過幾次籃球。不算鐵,但算認識。畢業后斷了好幾年,去年在一個老同學的婚禮上重新碰到,五星級酒店,份子錢一千二起步,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坐在最后一桌,最靠近廁所的那桌。散場后碰了根煙,發現彼此的近況都不太值得寫進同學聚會的自我介紹里。
榮牧野,二十八歲,司法**考了兩年沒過,月租一千三,靠父母每個月打的錢活著。但他有一樣東西,出租屋里一整面墻的書架,四層,塞得滿滿當當,全是他自己裝訂的牛皮紙冊子,裝的全是他一場一場坐在旁聽席上記下來的庭審旁聽記錄。一百七十多本,上千個案件,每個案子第一頁都是一張手畫的關系圖。
"免費的法學院",他自己的說法。正規律所不收沒證的人,但**的旁聽席不查工牌。
"你那個**怎么樣了。"梁新問。
"還在準備呢。"
"去年你也說還在準備。"
"有的人一輩子都在準備。我才兩年。"
梁新沒有繼續追。他拿起一顆花生米,轉了轉,沒吃。
"你有沒有想過,"榮牧野突然說,"你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
"哪樣?"
"就這樣。"榮牧野的手在空氣里畫了個圈,圈的范圍大概涵蓋了這張塑料桌、頭頂壞掉的燈泡、一千八的房租和那雙踩塌了鞋跟的帆布鞋。"二十八歲了,沒工作,沒方向,每天在家待著,偶爾出來喝一頓。"
"你不也一樣?"
"我不一樣。我至少有個方向,考過了就有證,有證就能執業。你呢?你往哪走?"
梁新沒回答。他把那顆花生米扔進嘴里,嚼了幾下,看著桌面上某個不確定的位置。
然后他說了一句榮牧野沒料到的話。
"你上個月旁聽的那個民間借貸案子,擔保鏈條那個,后來怎么判的?"
榮牧野愣了一下。他上個月確實去旁聽了一個案子,回來寫了二十三頁記錄。當事人之間有個擔保鏈條,最后查出來擔保人其實是借款方的親屬,利益回避根本沒做,合議庭當庭發了補充調查令。他在大排檔跟梁新提過一嘴。沒想到梁新記住了。
"還沒判。"他說。"你怎么突然問這個?"
"擔保鏈條……穿透……"梁新重復了這幾個詞,像是在嘴里試它們的味道。"這種案子多嗎?"
"不少。難的是穿透,你得把每一層關系拆開來看,看誰是名義上的擔保人,誰是實際受益方。"
梁新夾花生米的筷子停了一下。動作很小,但榮牧野注意到了。在旁聽席上坐久了,別人臉上一丁點變化他都接得住。
"怎么了?"
"沒事。"
榮牧野看著他。認識這么久以來,梁新很少提他的家庭。只知道一些碎片:有個爺爺,去世了;家里以前有點錢,后來不太清楚;父輩的關系似乎復雜,問了也是岔開。但今天他主動問了"擔保鏈條"。
"你家到底什么情況?"榮牧野問。這是他第三次問這個問題,前兩次梁新都岔開了。
"復雜。"
"我聽得懂復雜的。"
梁新看了看旁邊桌,一對年輕夫妻在吃烤魚,小孩坐在塑料凳上玩手機。遠處有人在猜拳,嗓門很大。這種吵法,反倒適合說點平時說不出口的話。
"我爺爺叫梁博。做建筑出身。八幾年開始搞施工隊,后來做到了一個小型地產公司,叫嘉木。你可能沒聽過,不算大,幾個樓盤,本地的。"
榮牧野的表情沒什么變化,但他體內有一根弦輕輕撥了一下。地產。本地。三兄弟。他旁聽過太多這樣的故事開頭。
"然后他老了,公司交給了下一代。我爸排行老二,上面有個伯伯,下面有個叔叔。三兄弟,你猜怎么著——"
"分家。"
"你看,法學的人就是反應快。"
榮牧野沒笑。他夾了一塊豬耳朵放在梁新面前的盤子里:"吃點東西再說。"
梁新吃了,嚼著說:"我爺爺在世的時候還壓得住。三兄弟再怎么不對付,他坐在那里就沒人敢掀桌。后來他身體不行了,事情就慢慢走樣了。具體的我不想說太細,總之就是,公司的控制權、股份、還有一些說不清楚的賬,攪在一起。我伯伯現在管公司,但人不怎么在本地,前幾年就搬走了,遠程遙控。我跟他最后一次見面是我爺爺葬禮上,三年前。說實話他站在我面前我都不一定認得出來,小時候他來家里吃過幾次飯,后來我搬去跟爺爺住,就再沒打過交道了。"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那個養老院的錢也在里面。"
這句話說得輕。但榮牧野抓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爺爺當年不只是按月轉賬那么簡單。"梁新的語速慢了下來,"他給養老院做了一個長期的資助安排,具體怎么操作的我現在還沒完全搞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那筆安排掛在我名下。"
"掛在你名下。"榮牧野重復了一遍。
"嗯。"
榮牧野喝了口啤酒。他是個月租一千三、**媽打錢過活的人,有些問題他比別人先想到。
"那三千二,"他說,"你一個沒工作、月租一千八的人,為什么不把它停了,自己用?"
梁新沒有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