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農歷九月十七,陳家*的稻子已經收完了,田里只剩下齊腳踝的稻樁子,紫紅色的土露在外面,空氣里有一股稻草漚爛的甜酸味。
李玉梅那天早上就覺得不對勁。天還沒亮透,她就醒了,腰底下墜得慌,像有一塊石頭往下沉。她撐著床沿坐起來,灶屋那邊傳來隔壁王嬸子的聲音——王嬸子過來喂豬,這是陳國平走之前托付好的。
"玉梅,你今天莫去田里了,我看你這肚子緊得慌。"王嬸子端著豬食盆進來,看見李玉梅扶著門框站著,臉色發白。
李玉梅搖搖頭:"還早,預產期還有十來天。"
"哪個說得準那個,"王嬸子放下盆子走過來,"你坐下,我去喊張婆婆。"
張婆婆是陳家*幾代人的接生婆,六十多了,手穩,命也硬。她自己生了八個孩子,活下來五個,在村里誰家生娃都找她,一盆熱水一把剪子,這些年沒出過事。
李玉梅沒攔。她知道王嬸子說得對,這感覺跟前幾天不一樣了。
院子頭這**靜得出奇。十來戶人家,青壯年多數去了廣東或者成都打工,剩下來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還有像李玉梅這樣拖兒帶女守著地的女人。陳家*在川中丘陵深處,離永安鎮要走一個多鐘頭,翻兩個梁子,有條機耕道通出去,一下雨就陷得走不了人。
張婆婆來得很快,挎著個藍布包袱,里頭裝著干凈的舊棉布、剪子、一截麻繩。她進門先看了一眼李玉梅的臉色,說:"怕是今天的事了。你去床上躺倒。"
李玉梅躺到床上,張婆婆把灶上燒了一大鍋水,又讓王嬸子去隔壁院子叫陳國平的媽。
陳國平的母親叫趙素芳,六十歲,腿腳不好,平時不怎么出門。聽王嬸子一喊,拄了根竹竿慢慢挪過來,進門就看見兒媳婦躺在床上,額頭上一層細汗。
"玉梅,你莫怕,媽在這兒。"趙素芳坐到床邊,伸手攥住李玉梅的手。她的手很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泥,但攥得很緊。
陣痛從上午開始,隔一陣來一回,像潮水一樣漲起來又退下去。李玉梅咬著枕巾不出聲,但額頭上的汗就沒干過。趙素芳在旁邊看著,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國平要是曉得了,不曉得急成啥樣。"
李玉梅睜開眼,笑了笑:"他遠在幾千里外頭,急也莫得用。"
其實她知道,陳國平連她什么時候生都不一定曉得。上一封信是兩個月前到的,信里說部隊最近在搞演習,通信可能不方便。信末他照例寫:"家里都好?我在這里都好。"沒有多的話。
李玉梅把那張信紙疊好,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她都要摸一下。
下午兩點過,疼得緊了。張婆婆卷起袖子讓李玉梅使勁。趙素芳和王嬸子在旁邊按著,一個喊"用力",一個喊"快了快了"。李玉梅這輩子沒這么喊過,她平時是個不太叫苦的人,但這回實在撐不住,一聲一聲地喊,聲音從灶屋傳出去,隔壁院子都聽得見。
院子頭的人陸陸續續圍了過來。大人們不好進產房,就在院壩里站著,遠遠聽著那喊聲。孩子們趴在門縫上往里瞧,被大人一聲吼攆走了。有只大黃狗蹲在院門口,尾巴偶爾掃一下地,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出來了出來了!"張婆婆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是個男娃!"
那一嗓子之后,李玉梅的喊聲停了。嬰兒的哭聲接了上來,細細的,嫩嫩的,像小貓叫。院子里的人松了一口氣,有人笑著說:"陳國平這小子,當兵當了個兒子回來。"
哭聲從灶屋傳到院壩,傳到竹林,又傳到那條穿過*里的小溪。十月深秋的陽光照在紫紅色的土地上,照著收完稻子的冬水田,田面上結了薄薄一層亮光,像碎鏡子。風從梁子上下來,吹過竹林,慈竹葉子嘩啦啦響。
趙素芳抱著孩子從屋里出來,裹著一件舊棉襖,露出一個皺巴巴的小臉,紅彤彤的,眼睛閉著,嘴抿成一條線。
"像國平。"趙素芳說。
王嬸子湊過來看:"眉毛像,嘴巴也像。長大了肯定跟他老漢兒一樣高。"
李玉梅在屋里聽見這話,沒吭聲。她太累了,渾身像被拆過一遍,動都不想動。張婆婆端了一碗紅糖雞蛋水過來,扶她坐起來喝。
"先吃點東西,等下奶。"張婆婆說,"你老公不在,你自己得多保重。"
李玉梅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紅糖水很燙,順著喉嚨下去,渾身暖了暖。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頭問張婆婆:"今天是幾號?"
"九月十七。"
"你幫我看一眼日歷。"李玉梅指指灶屋墻上掛的那本紅皮日歷,是永安鎮供銷社買的,上面印著"一九八八年"。
張婆婆走過去翻了翻:"十七,沒錯。"
李玉梅在心里算了一下,九月十七,公歷十月二十七。她默默記住了這個日子。
那天晚上,趙素芳留下來陪李玉梅。王嬸子走的時候帶了一碗紅糖水回去,說給自家媳婦也嘗嘗。院子頭的燈陸續滅了,只有李玉梅這屋還亮著。
嬰兒就睡在她身邊,裹得嚴嚴實實,偶爾動一下,小拳頭從棉襖里掙出來。李玉梅側頭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臉。皮膚嫩得像豆腐,她不敢用力,只敢用指背輕輕碰一下。
她想起陳國平走的那天早上。那是兩年前的事了,一九八六年開春,他們剛結婚沒多久,陳國平收到部隊的歸隊通知。天還沒亮他就起了,把被子疊成豆腐塊,站在床前看了她好一陣。
"我爭取早點回來。"他說。
"嗯。"
"你一個人在家……"
"莫說了,你走你的。"
陳國平就真的走了。他背著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沿著機耕道往永安鎮方向走,走了幾十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李玉梅站在院門口,抱著胳膊,晨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她沒招手,他也沒再回頭。
后來他每年回來一次,有時候過年回來,有時候不是。最近這兩年只回來過三回,加在一起不到兩個月。
李玉梅不太想這些。她把孩子往懷里攏了攏,自己往床外側挪了挪,怕睡著了壓著他。窗外有月亮,不算太亮,照得竹林影子模模糊糊的,在地上一搖一搖。
孩子忽然哼了一聲,李玉梅趕緊看過去,發現他睜了一下眼。就那么一下,黑亮黑亮的,像兩顆剛從溪水里撈出來的石子。然后又閉上了。
"**給你起了個名,"李玉梅低聲說,像是說給孩子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叫陳默。沉默的默。"
她也不知道陳國平為什么起這個名字。信里就一句話:"如果生了兒子,就叫陳默。沉默的默。"沒有解釋。
"陳默。"她輕輕念了一遍。
孩子沒應她,睡著了。
李玉梅也閉上了眼。灶膛里還有余燼,一閃一閃的紅光透過灶屋的門縫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晃一下,暗一下,再晃一下。外面安靜得很,連狗都不叫了。
陳家*的深秋夜晚就這么過去了。
三天后,李玉梅托王嬸子去永安鎮趕場的時候,往鎮上的郵電所寄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云南省某**部隊偵察連 陳國平收"。信很短,是趙素芳代筆寫的,老**念一句李玉梅說一句:
"母子平安。兒子六斤四兩。起名陳默,你起的。等你回來看他。玉梅。"
信寄出去半個月,沒有回音。又過了半個月,王嬸子從永安鎮捎回來一張電報,四四方方的紙,上頭印著兩行字:
"收悉。平安就好。國平。"
李玉梅把那張電報看了好幾遍,放進枕頭底下,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信封里夾著一張舊信紙,她后來又拿出來看過,紙上只有那兩行字,工工整整的,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陳默滿月那天,趙素芳煮了一鍋紅雞蛋,挨家挨戶送。院子頭的人來了幾個,抱了抱孩子,說"好帶","不鬧人","像**"。李玉梅在灶屋燒了一鍋醪糟,給大家一人舀了一碗。
那天來的人里有一個是陳國平的堂弟陳國富,剛從成都打工回來,帶來一臺新買的錄音機,銀灰色的,比兩塊磚還大。他放了一盤磁帶,里頭是鄧麗君的歌,軟軟甜甜的,飄得整個院子頭都是。
"等我哥回來了,給他聽這個。"陳國富說,"他在部隊頭怕是沒聽過這些。"
李玉梅抱著陳默站在院壩里,聽著鄧麗君的聲音從錄音機里淌出來。太陽照著,竹林影子短了一截,風里混著醪糟的甜味和泥土的腥氣。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兒子,小臉被棉襖裹著只露出一半,鼻尖上有一點紅。
"陳默。"她小聲喊他。
他沒醒。
那天后來趙素芳跟李玉梅坐在灶前烤火,老**忽然說:"國平當兵這幾年,苦了你了。"
李玉梅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沒接話。
"等他回來了,"老**又說,"日子就好過了。"
李玉梅看著灶膛里的火,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她笑了一下:"媽,日子從來都是自己過的。他在不在,我都得把這個家撐起來。"
趙素芳拍了拍她的手,沒再說什么。
外面的錄音機還放著歌,換了下一首。鄧麗君的聲音從小小的喇叭里飄出來,漫過竹林,漫過田坎,漫過那條結了薄冰的溪水,往永安鎮的方向去了。
陳默滿月那天晚上,李玉梅在床頭的抽屜里翻出一個舊筆記本,是陳國平當兵前留下的,封皮上寫著"訓練筆記"四個字。她翻開,里面密密麻麻記的都是什么"五公里越野""單兵戰術""射擊要領",字寫得很擠,有些地方涂改過。
翻到最后一頁,有一行字是用圓珠筆單獨寫的,比前面的字大一些:
"玉梅,你等我把這身軍裝脫了,回來好生陪你。"
李玉梅看了很久,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里。陳默在旁邊哼哼唧唧地醒了,她轉過身去抱他,把臉埋在他小小的棉襖里,悶悶地說了一句:
"**說了要回來。你等著就是了。"
窗外的月亮還是那個月亮,照得竹林影子一晃一晃的。陳家*的夜安安靜靜的,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