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頭盔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陳默抹了把臉上的水，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還在跳，只剩七分鐘。他擰緊油門，電動車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泥花。
這單要是超時，罰二十。再算上今晚已經(jīng)超的兩單，白干。
他拐進小巷，想抄近路。巷子里沒燈，車輪碾過坑洼，車身猛地一歪——咔嗒一聲，電機停了。
陳默低頭，鏈條斷了，拖著地，像條死蛇。
“操。”他罵了一聲，掏出手機，信號兩格，撥給客戶：“**，我這邊車壞了，可能得晚——”
“晚什么晚！我湯都涼了！你知不知道這粥是我給住院的媽點的！”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尖得像刀子。陳默張了張嘴，說：“我推過去，十分鐘。”
“十分鐘？你剛才說還有五分鐘！”
“車壞了，我推著跑。”
“那是你的事！超時我就投訴你！”
電話掛了。陳默盯著黑下來的屏幕，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塞回兜里，彎腰扛起電動車后座，往前推。雨更大了，水順著領(lǐng)口灌進去，他咬緊牙，腳下越邁越快。到小區(qū)門口時，他渾身濕透，鞋里能倒出水來。
他跑上樓，敲開門。門縫里探出一張胖臉，女人手里拎著粥袋，往他腳下一摔：“超了四分鐘，你等著投訴吧。”
“我真不是故意的——”陳默彎腰去撿，那女人已經(jīng)“砰”地關(guān)上了門。他蹲在樓道里，把粥袋拎起來，塑料袋破了，粥灑了一地。他愣了半秒，掏出手**開騎手端，屏幕上跳出一條通知：超時扣款20元，投訴扣款180元。本單收入：0。
他盯著那行數(shù)字看了很久，才把手機揣回兜里，轉(zhuǎn)身下樓。樓道里的聲控?zé)魷缌耍诤诎道镎玖艘粫海诌~步往下走。
樓道燈又亮了。他推著沒電的車，在雨里走回出租屋。樓下停著一輛黑色面包車，車旁站著個穿皮夾克的男人，手里夾著煙，煙頭在雨里一明一滅。陳默認(rèn)得他，房東的表弟，姓劉。
“陳默。”劉哥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我表哥說了，這個月房租再不交，下周一你就搬吧。”
“我知道。”
“三個月，六千。不是小數(shù)目，你看著辦。”劉哥拍拍他肩膀，轉(zhuǎn)身上了面包車，發(fā)動機轟了兩聲，開走了。陳默站在樓門口，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被車把磨破的皮，在雨里泡得發(fā)白。
他回到出租屋，脫掉濕透的外套，扔在地上。屋里一股霉味，窗臺上擺著幾盆快死的綠蘿。他走到床頭柜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里面有一個鐵皮盒子，蓋子生銹了，打開時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盒子里是一張老照片，照片上爺爺穿著中山裝，抱著他，笑得滿臉褶子。照片下面壓著一塊舊懷表，銅殼，玻璃面上全是劃痕，指針早就停了。陳默把它拿出來，在手里轉(zhuǎn)了一圈，表殼冰涼，沉甸甸的。
他擰開后蓋，想看看能不能修好。表盤內(nèi)側(cè)的銅面上，有一行極細(xì)的刻痕，細(xì)得幾乎看不見。他湊到燈底下，瞇著眼辨認(rèn)——東經(jīng)116°23，北緯39°54。
“這什么玩意兒……”他皺眉，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看出個所以然，“爺爺隨手刻的吧。”
他把表蓋合上，扔在枕頭邊，躺下去。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張地圖。他盯著它，眼皮越來越沉，雨聲噼里啪啦打在窗戶上，像無數(shù)只手在敲。
他翻了個身，把懷表握在手心里。表殼貼著掌心，帶著一點溫度。黑暗里，表盤上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像一粒微光，從表盤深處浮上來，又沉下去。陳默沒看見，他已經(jīng)睡著了。
陳默是被手機震醒的。凌晨四點，騎手群里炸了鍋，有人發(fā)了張截圖，說暴雨天平臺把配送費漲到三倍，群里一片罵聲。他掃了兩眼，鎖了屏，翻了個身。懷表硌著肋骨，他伸手摸出來，銅殼上還殘留著體溫。
窗外雨小了，淅淅瀝瀝的，像有人在輕輕嘆氣。陳默坐起來，擰開床頭燈，又把表蓋翻開。那行刻痕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晰了幾分，他湊近看了半天，嘴里念叨：“東經(jīng)116度23分……北緯39度54分……”他摸出手機，打開地圖軟件，輸了兩個數(shù)字進去。地圖上跳出一個紅點，就在北京城西邊，離他住的地方不算太遠(yuǎn)。
他盯著那個紅點看了半天。那是條老街，地圖上顯示周圍全是胡同和舊居民樓。他把手機扔到一邊，又躺下去，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爺爺沒事刻這個干什么……”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顯得很干。他閉上眼睛，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爺爺?shù)臉幼印项^兒生前在鐘表廠干了一輩子，退休后整天蹲在陽臺上修表，滿手的機油味。他從來沒聽爺爺提過什么坐標(biāo)。他把懷表重新攥進手里，表殼硌著掌心，涼絲絲的。雨聲又密起來，他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jīng)亮了。陳默起床，把濕衣服從地上撿起來，擰了擰，搭在椅背上。手機屏幕上有三條未讀消息，兩條是平臺推送的，一條是房東發(fā)來的：“周六前把錢轉(zhuǎn)過來，別讓我再跑一趟。”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沒回，把手機揣進兜里。出門前，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懷表揣進了外套內(nèi)側(cè)的口袋里，銅殼貼著胸口，走兩步就硌一下。他坐公交去了地圖上標(biāo)的那條老街。雨剛停，路面還是濕的，街邊的下水道咕嘟咕嘟冒著水泡。他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左邊是一排老舊的平房，右邊是幾棟灰撲撲的居民樓。地圖上那個紅點，正好落在一棵大槐樹底下。槐樹很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干上釘著一塊銹跡斑斑的鐵牌，上面寫著“槐安胡同”。陳默繞著樹轉(zhuǎn)了一圈，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他蹲下來，看了看樹根周圍——泥地被雨水泡得松軟，露出一截磚頭角。他伸手摳了摳，磚頭松動了，他用力一掰，磚頭掀開，底下是個凹坑，里面泡著半坑渾水，水底躺著一個塑料袋，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陳默心里咯噔一下。他四下看了看，街上沒人。他把塑料袋撈出來，濕漉漉的，沉得壓手。他捏了捏，里面是個硬邦邦的東西，方方正正的，像個小盒子。他沒敢當(dāng)場拆開，把塑料袋塞進外套里，拍了拍身上的泥，起身往回走。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風(fēng)掃過樹梢，抖落幾滴雨水，砸在他后頸上，涼颼颼的。他加快腳步，拐進胡同口，背靠著墻，把塑料袋掏出來，一層一層剝開。里面是個牛皮紙包，紙已經(jīng)潮了，邊緣發(fā)毛，他小心地揭開，露出一本巴掌大的舊本子，封皮是深藍(lán)色的，角上磨得發(fā)白。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爺爺?shù)淖舟E，鋼筆寫的，筆畫有些潦草：“1998年7月，老槐樹下，埋。”后面跟著一串?dāng)?shù)字，和表盤上刻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