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是被疼醒的。
左肩的傷口已經化膿，發著高燒，身體像被車輪碾過。她睜開眼，看到的是末世廢墟特有的灰敗天空——混凝土碎塊堆成小山，空氣里彌漫著腐爛的氣息。
這里是曾經的G市市中心，現在只剩下殘垣斷壁。
顧念靠在墻角，手指動了動，感受著體內僅存的異能。空間異能里儲存的物資已經見底，夠再撐三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她還沒醒？”
隔壁傳來聲音，壓得很低，是隊友周磊。
顧念瞬間屏住呼吸。她把身體貼緊墻壁，側耳傾聽。
“沒死就是命大。”另一個聲音接話，是隊長孫強，“那批物資夠咱們吃一個月，帶著個累贅干嘛？”
“可她有空間異能——”
“你沒看她快廢了？”孫強冷冷打斷，“異能都快散了，現在就跟普通人沒區別。還不如趁她還有口氣，把她扔出去引開喪尸，咱們好撤。”
顧念的手指攥緊。
六年的隊友。
她和孫強是同一個孤兒院出來的，末世后一起逃命，一起殺喪尸，一起找物資。她為了救孫強，左肩被喪尸抓傷，高燒三天不退。
他要把她當餌料。
“隊長，”周磊聲音有點猶豫，“這樣不太好吧……”
“***不想活就留下陪她。”
沉默了幾秒。
“行。”周磊嘆了口氣，“那就按你說的辦。”
顧念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不能慌。
她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身體因為高燒發軟，視線模糊。空間里還剩一把**，三顆手雷，還有半瓶水。
足夠拼一下。
顧念把**握在手里，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動靜。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人，方向不同，一個從正門，一個從側窗。
她做好了準備。
只需要等他們走進來，先宰了孫強，然后用手雷開路——
“別裝睡了。”
孫強出現在門口，手里端著槍，臉上帶著笑。那個笑容顧念很熟悉——每次他決定犧牲別人的時候，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醒了就出來吧。”周磊從側窗翻進來，手里也拿著刀。
顧念沒動，也沒說話。
“別怪哥心狠。”孫強聳聳肩，“這世道就這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燒成這樣，帶不走的。”
“我救過你三次。”顧念開口，聲音沙啞。
“那就再救我一次唄。”孫強咧嘴，“你的命是我從孤兒院帶出來的，現在該還了。”
顧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種笑讓孫強愣了下，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傻。”顧念慢慢站起來，**在手指間轉了個圈，“跟了你六年，救了你六條命，到頭來換一句‘該還了’。”
孫強臉色變了，槍口對準她胸口：“少廢話，把手里的東西放下，跟我們出去——”
“你覺得我會聽？”
顧念握緊**，身體弓起，準備撲過去。
就在這時，一陣眩暈襲來。
眼前發黑，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異能突然斷了，空間關閉，**掉在地上。顧念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哈哈，”孫強笑了，“我就說你的異能要廢了。周磊，把她拖出去。”
周磊走過來，抓住她的衣領往外拖。
顧念想要掙扎，身體卻不聽使喚。高燒、傷口、異能潰散——她已經油盡燈枯了。
被拖出廢墟的時候，陽光刺得睜不開眼。
外面是喪尸。
幾十只，有的還在啃食地上的**，有的搖搖晃晃地朝這邊圍過來。
“送你了。”孫強把她往前一推。
顧念摔在地上，疼得半天沒爬起來。
喪尸聞到活人的味道，朝她涌來。腐爛的氣息越來越近，嘶吼聲此起彼伏。
她撐著地面要站起來。
一只手抓住她的腳踝。
然后是手臂，肩膀——
顧念被拉進喪尸群中，身體被一張張腐爛的嘴撕咬。
疼。
太疼了。
疼到連叫都叫不出來。
在意識消散的最后一秒，眼前忽然出現一道白光。
刺眼的白光。
然后是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
“顧念？顧念！”
有人在叫她。
聲音很陌生，帶著焦急。
“這孩子怎么還在睡？快醒醒，該去上課了！”
上課？
顧念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掉了一角的墻皮，還有老舊的日光燈。窗簾是碎花布的，被風掀起一角，陽光照進來。
她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這不對。
她應該死了才對。
被喪尸撕碎，吃得骨頭都不剩。
“哎喲我的大小姐，你可算醒了！”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響起來，帶著濃重的方言口音，“快起來快起來，都七點半了，再不走該遲到了！”
顧念僵硬地轉過頭。
床邊站著一個中年女人，穿著花棉襖，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急。
有點眼熟。
好像在哪里見過。
“你盯著我做什么？”女人急了，“是不是又發燒了？”伸手要摸她的額頭。
顧念條件反射地躲開。
“我沒事。”
話音剛落，她愣住了。
自己的聲音——怎么這么年輕？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白，細，嫩。
沒有傷疤，沒有凍瘡，沒有繭子。是一只少女的手。
“顧念？”女人又喊了一聲，“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顧念慢慢抬起頭。
“張阿姨？”她試探著喊。
“在呢在呢。”張阿姨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燒糊涂了，快起來吧，早飯在桌上，豆漿油條，再不吃就涼了。”
張阿姨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顧念一個人坐著，打量著這間屋子。
老式的木頭窗，刷著綠漆，已經有些斑駁。墻角放著老式的書桌，上面擺著課本和文具盒。墻上貼著一張海報——1990年的春晚節目單。
1990年。
顧念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她低頭看看自己——穿著白色棉布睡衣，很舊的款式，袖口已經起毛。腳上是一雙毛線襪，紅白相間，是手工織的。
這身體。
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里的臉很年輕，皮膚白凈，眼睛大而圓，睫毛又長又翹，嘴唇因為剛醒來，**嫩的。
十八歲。
她見過這張臉——在孤兒院的檔案里，那張泛黃的一寸照片。
顧念。
十八歲。
1990年。
她重生了。
顧念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手指摸上左肩。
沒有傷口。
光滑的皮膚，連個疤都沒有。
她猛地扯開睡衣領口——左肩上干干凈凈，別說喪尸抓痕，連個小疙瘩都沒有。
“這不是夢。”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得像從墳墓里爬出來的人。
她轉身，踉蹌著走到書桌前，抓起桌上的課本封頁——“人民教育出版社 1990年2月第1版”。
翻到扉頁，有個歪歪扭扭的簽名：顧念。
字體稚嫩，帶著學生特有的笨拙。
她盯著那字看了很久。
門外傳來張阿姨的聲音：“豆漿要涼了啊！油條放不住，軟了就不好吃了！”
顧念深吸一口氣。
她把課本放下，走到衣柜前拉開櫥門。
里面掛著幾件衣服——一件碎花裙子，兩件白襯衫，一條藍色工裝褲。最邊上掛著一件軍綠色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
都是1990年的款式。
她隨便抓了件襯衫套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手指碰到紐扣的時候，能感覺到布料粗糙的觸感——的確是老貨，不像末世后隨手撿的破爛。
“來了。”
顧念推門走出去。
客廳很小，十幾平米，擺著一張方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碗豆漿，兩根油條，還有一小碟咸菜。
張阿姨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鍋鏟，正在煎什么東西。
“快吃快吃，吃完我送你去學校。”張阿姨頭也沒回，“今天第一天報到，別遲到了。”
學校。
報到。
顧念愣了一下，坐到桌前，抓起油條咬了一口。
油條炸得酥脆，咬開是熱騰騰的面香。
她已經很久沒吃過這么正常的東西了。末世里啃的是壓縮餅干、方便面，運氣好才能找到罐頭。有時候連續幾天只能喝煮過的雨水。
“怎么了？不好吃？”張阿姨轉過身看她。
“好吃。”
顧念低頭，又咬了一口。油條有點燙，但她沒覺得燙——和喪尸撕咬的疼比起來，這點熱度算什么。
她一邊嚼一邊打量四周。
墻上貼著一幅掛歷，上面印著大紅字：“1990年4月”。旁邊掛著一只老式掛鐘，鐘擺一下一下晃著，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角落堆著煤球和柴火，地上鋪著褪色的塑料地板革。
“**昨天來電話了。”張阿姨邊翻煎餅邊說話，“說在工地上忙，月底才能回來。讓你好好學習，別惹事。”
爸？
顧念握著油條的手頓住。
她父親叫顧建國，是個建筑工人。1990年秋天在工地上出事，被掉落的鋼管砸中，送到醫院沒救過來。
那是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也是她這輩子最深的恨。
因為那根鋼管不是意外掉下來的。
是有人故意推的。
顧念垂下眼，慢慢嚼著油條。油條在嘴里發苦。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
張阿姨把煎好的雞蛋餅端過來放在桌上：“多吃點，看你這瘦的。**說了，等這個月工資發下來，給你買件新衣服。”
顧念點點頭，把雞蛋餅撕成小塊塞進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