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靈臺的石面是青灰色的。大寒天，石頭吸透了涼氣，手按上去三息就麻了。
林風按著，等了很久。凹槽里什么都沒有。
“零。”村長的聲音從背后掉下來，跟塊石頭砸在冰面上似的，“林風，靈根值為零。”
臺下有人笑。他沒轉頭，知道是誰。林虎嘴里永遠叼著根草莖，說話的時候草莖往上翹，跟他的嘴角一個弧度。“白吃林家十幾年飯，”林虎說，聲音不大，正好讓每個人聽見，“廢物就是廢物。”
林風把手從石面上抬起來。掌心五個指印，凍得發白。他垂著手穿過人群，背后傳來村長那句“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林氏一族的人”，他沒停，一直走到村口。
歪脖子槐樹上蹲著只烏鴉，叫了一聲。
他沒看。推開自己那間屋的門，關上。屋里暗，灶臺上一層薄灰，半碗隔夜粥在碗底干成了硬殼。他用指節敲了敲碗沿，咔一聲，粥殼裂了。
蹲下來，從床底下摸出一個東西。
巴掌大，瓦罐，口沿缺了一塊，罐身三道裂縫。半年前村后山溝里撿的。那天他被林虎帶人堵在山腰，揍了一頓栽進溝里，手在爛泥里摸到了這個。當時想砸，但指腹碰到罐壁的時候，那一片是熱的。
他把瓦罐放桌上。從懷里掏出一張油紙，正面畫著幾條歪歪扭扭的線——今天在祠堂里，村長催動引靈訣的手印走勢。打了三遍，他看了一遍就記住了。油紙背面還沾著沒刮干凈的飯粒。
伸右手，進瓦罐。
罐壁從他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開始發熱。他閉眼。在腦子里把引靈訣從頭到尾過一遍：第一轉手印并攏的位置，第二轉氣息轉向的節點，第三轉收勢時氣息從腕口卸出去的那一拍。每一個細節，昨天看的時候就被他釘死在腦子里了。
瓦罐里“咕”一聲，水泡從罐底浮上來似的。
他睜眼。一張紙從罐底浮起，泛黃，溫熱，紙面密麻麻寫滿字。引靈訣全文，比村長今天打出來的完整，每一句口訣旁還標了注腳。他往下看，末尾一行小字：
“復制品，威力為原版三成。下次使用需等待十二時辰。”
三成。林風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很輕。
十八年什么都沒有。一條賤命，一口咽不下的氣。現在有了。
他把紙疊了兩折，貼著心口那一層衣裳放進去。手剛抽出來，門外“砰”一聲，像什么重東西砸在地上。他動作停了，把瓦罐塞回床底，推開一條門縫擠出去。
村口，破廟方向一道黑影閃了一下就沒了。月光底下扔著半截劍，銀白色，斷口不齊，劍身上刻了一個字。他走近兩步蹲下來，伸手撥開積葉看清了那個字——
“墟”。不認識。
他站起來往前走。拐過屋角，腳踝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涼的。手指。
林風低頭。地上趴著一個人，頭發散開蓋了半張臉，嘴角往下淌一道暗色的東西。灰衣裳破了三道長口子，最深的從肩胛到腰側，皮肉翻出來一層薄薄的紅色。右手攥著另一截斷劍，劍尖往下滲東西，黑顏色的，一滴一滴砸進泥里。
他把頭發撥開，看清了那張臉。
沈青黛。三個月前搬來住破廟的，跟他買過兩回米，手指比劃“兩斤”，點過頭。沒說過話。
她嘴動了，干裂的，聲音像是有人拿砂紙在她嗓子眼里來回磨：“別出聲……他們在找我。”
林風蹲下來。
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啪”，很脆。
她眼睛里的光晃了一下，攥劍的手指關節發白。
“兩斤米，你點頭。不收你錢，你搖頭。三句話的事，你裝了三個月。”他蹲著，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落下來，“你挺有本事的。”
她張嘴，喘了口氣，沒說出話來。
他又彈了一下。這次輕了半成。“閉嘴，省著。”
說完把她胳膊架自己肩上。她比他以為的輕，骨頭架小，但壓下來的時候整個人沉得往下墜。他半拖半架弄進屋里，往床上一放。稻草墊子“嘎吱”一聲塌下去半個坑。
她陷在里頭，攥著斷劍不放。劍尖還在滴黑東西，一滴，兩滴，洇在床單上，暗色的圈慢慢往外擴。
“松開。”林風低頭看著那個圈。
她沒動。
“我就這一張床。滴透了，今晚我睡泥地。”
沈青黛的視線從劍尖移到床單上那個洇開的圈，停了兩息。手指松了。斷劍落在稻草上，又壓出一個凹坑。
林風拿灶臺上的破布把劍裹了兩層，靠墻角放下。轉身蹲到灶臺前，添柴，劃火石。
嚓。火星濺進干草里，火苗噌一下躥起來。他背對著她，往灶膛里添了根細柴。
“你怎么不問我是誰。”她的聲音從背后浮上來。啞，但比剛才穩了一些。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火光照著他側臉，“你現在這副樣子，逼你你說實話？浪費柴火。”
“……你在干嘛。”
“燒水給你擦臉。”他偏頭掃了一眼，“不擦干凈，明天結了痂，留道疤更難看。”
沈青黛的手動了一下。墻角那把斷劍不在手邊，但她抬腕，灶臺上那根筷子“嗖”一聲擦著他耳朵飛過去，“篤”一聲釘進了門板。
林風沒回頭。“行行行，知道了。”
水開了。他端木盆放床沿，擰了塊布遞過去。她接住慢慢擦臉。第一遍布面上拖出一道暗紅，第二遍才露出下面的皮膚——眉骨高，鼻梁窄而直，整張臉像山上那種青白色的碎石料，看著就硌手。
林風拖了矮凳坐在兩步外，托著下巴看她擦。她擦完第三遍把布疊好放回盆沿，偏頭對上了他的視線。
“帶血的時候還挺鮮活的。”他說，“現在這樣，太冷了。”
沈青黛沒說話。疊好的濕布從她手里飛出來，平平地蓋在他臉上。不重，力道剛好讓他閉嘴。
林風把布從臉上拿下來，濕的，涼的。他站起來，把布扔回盆里，轉身往門口走。
“你干嘛。”
“守夜。”
他推開門。夜風灌進來，灶膛里的火苗被帶得歪了一下。他側過身，臉上的笑收了，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你說‘他們’找你。追到村里來呢。你躺著別動，別出聲。”
拉上半扇門，又推開一條縫，腦袋探回來：“半夜害怕了喊一聲‘林風哥哥’，我進來。”
沈青黛伸手去夠第三根筷子。門“啪”一聲關上了。
腳步聲停在外面，靠墻根的位置。安靜了。
她盯著門板。灶火的光在門縫里晃，滅了又亮，滅了又亮。她把斷劍從稻草里抽出來擱在膝上，低頭看劍身上的“墟”字。月光從窗縫漏進來，銀白色，跟斷口齊整的那一截劍身融在一起。
她慢慢低下頭。嘴唇動了動，氣聲似的：
“……傻子。”
門外。林風靠墻根坐著，掌心攤著那張紙。月光照透了紙背，“引靈訣”三個字從背面透過來，淡淡的一層影子。他看了一會兒，把紙疊好，貼回心口那層衣裳里。
然后他偏頭看了一眼屋里漏出來的光，很窄一條。嘴里念了一遍“墟”那個字。沒出聲，只是嘴唇動了。
風吹過來，村口方向，帶了點濕氣。山雨要來。他靠回墻上，閉上眼，聽著屋里的呼吸聲從急到緩，一進一出，慢慢跟她的節奏壓齊了。
夜很長。但他沒打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