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林野換了只手提著，騰出來的那只手去摸鑰匙。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快半個月，物業說要修一直沒修，他憑記憶踩上第**臺階，鑰匙孔一下就捅準了。
鐵門哐當一聲推開，屋里悶了一天的熱氣撲過來，帶著一股沒散盡的方便面味。他沒開燈，先把關東煮放在玄關的鞋柜上，踢掉運動鞋，光腳踩進屋里。陽臺的門虛掩著，外面巷子里有人在喊價，賣西瓜的嗓門比貨輪的汽笛還大。
空調遙控器在茶幾上，他按了兩下才想起來早上出門前拔了插座——怕打雷燒了機器，上個月隔壁樓就燒過一臺。蹲下去把插頭摁上去，空調嗡地一聲響起來，出風口抖了兩下，開始往外吐涼氣。林野站在出風口前吹了一會兒，后背的汗才慢慢收住。
他靠著沙發癱了一會兒，才去撕關東煮的塑封。蘿卜煮得有點爛，筷子一夾就斷，他低頭吸了一口湯，燙得舌頭發麻。魚丸沒熟透，中間還是涼的，他嚼了兩口吐在塑料袋里。樓下便利店的關東煮一向這樣，看著熱氣騰騰，其實加熱不均勻。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三下，他掏出來看。
陳默的語音消息，四十多秒，**是出租車的報站聲。
"兄弟我跟你說，今天這客戶絕了，非要讓我請他吃龍蝦，吃完還嫌我點的蒜蓉味不夠正宗。你敢信？老子請客他還挑。你什么時候下班？周末出來喝一杯，我有大事跟你說。"
林野打字回："剛到家。周末再說，明天還有評審。"
發完才想起陳默的"大事"十有八九又是催他約蘇晚。這事兒陳默念叨了大半年，從去年冬天念叨到今年夏天，比**還啰嗦。上次喝酒陳默拍著桌子說"你要再不主動我就替你約了"，林野當時打著哈哈混過去，心里卻清楚陳默說得對，他就是不敢。
林野把手機扣在桌上，去浴室放熱水。水管咕嚕了兩聲，花灑先噴出一股涼水，他才想起這棟樓的熱水器要等半分鐘才出熱水。他站在一邊等，鏡子里映出自己——頭發亂糟糟的，眼袋有點深，文化衫的領口洗得松垮。二十五歲的人，看起來像三十。
他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想起上周蘇晚說他"氣色不好"，讓他別老加班。當時他隨口應了一句"習慣了"，蘇晚沒再接話，只是低頭攪咖啡。現在想想，她那句話好像不只是在說加班。
洗完澡出來，整個人清醒多了。他套上短褲背心，坐到陽臺的塑料凳上，想抽根煙，摸了摸口袋又放棄了。上個月說戒的，戒了二十三天，中間偷過兩次，都是加班到凌晨實在扛不住的時候。
樓下傳來那個熟悉的吆喝。
"冰棍——綠豆的——"
周守仁的聲音。林野趴在欄桿上往下看，老頭的冰棍車還停在大榕樹下，車上的喇叭斷斷續續地放著錄音。傍晚的光把榕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半條巷子。周守仁戴著草帽，正給一個小孩遞冰棍，收了錢，笑瞇瞇地目送小孩跑遠。
林野喊了一聲："周叔，還沒收攤呢？"
老頭仰起頭，瞇著眼辨認了一下："是小野啊？加班到現在？"
"嗯，剛回來。"
"年輕人身體要緊，別太拼。"周守仁擺擺手，"我收了收了，這天也快黑了。**最近怎么樣？好些日子沒見他了。"
林野愣了一下。"我也有一陣沒回去了，改**問。"
"多回去看看啊。"老頭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低頭繼續收拾冰棍車。
林野嗯了一聲，沒接話。他在這條巷子長大，從記事起周守仁就在那個位置賣冰棍，雷打不動。小時候林野放學路過，周叔總塞他一根綠豆的，不要錢。后來林野想還，老頭死活不收，說街坊家的孩子，收什么錢。
至于父親，林野不想去想。母親走后那幾年，父子倆的話越來越少，到最后一個月通一次電話，每次都是"吃了嗎""嗯""那掛了"。去年過年林野沒回去，父親也沒打電話問，兩個人就這么默契地疏遠著。林野知道這樣不對，但每次想到要主動聯系，心里就堵得慌，不知道該說什么。
手機又震了。這回是蘇晚。
"下班了？今天怎么樣？"
簡簡單單七個字，林野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他不知道怎么回才顯得不那么期待。打了"還行，剛到家"，覺得太干。又改成"累死了，你呢"，覺得太抱怨。**打，打了刪，最后發了"剛洗完澡，準備睡了。你今天忙嗎"。
發出去就開始后悔，"準備睡了"這話容易把天聊死。
蘇晚回得很快："今天改了一天作業，眼睛都花了。周末有空嗎？想看個電影。"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坐直了身子，把手機舉到眼前，又讀了一遍。
周末。電影。蘇晚主動約的。
他打字的手有點抖。想了半天，回："好啊，你想看什么？"
"還沒定，你有什么推薦嗎？"
"我查查，明天告訴你。"
"好，早點睡，晚安。"
"晚安。"
林野放下手機，靠回椅背上。空調的涼氣從背后吹過來，他沒覺得冷。巷子里的路燈亮了，橘**的光照在榕樹底下，周守仁的冰棍車已經推走了，地上留著一道淺淺的水漬。
他掏出手機搜了搜最近上映的電影，劃了半天沒記住幾部。腦子里全是蘇晚發消息時的樣子——她大概正窩在宿舍床上，戴著那副細框眼鏡，手腕上的舊手鏈垂在手機邊。那串手鏈是高中時候他送的，在夜市攤上花二十塊錢買的，劣質的彩色珠子串成一圈，戴了這么多年都沒斷。
林野一直不懂她為什么還戴著。
他又點開和陳默的對話框，想告訴他自己周末有約了。打了一半又刪掉——陳默知道了肯定要刨根問底，搞不好周末直接殺過來當電燈泡。算了，等周末過了再說。
他又翻了一會兒手機，刷到一個關于"如何跟父母和解"的短視頻，看了兩秒就劃走了。
林野起身進屋關了陽臺門。空調已經把室溫降下來了，他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水漬發呆。明天的評審要講新接口的設計，他還沒整理文檔。后天是周五，周五過了就是周末，周末要和蘇晚看電影。
想著想著，眼皮就沉了。迷迷糊糊之間，他好像聽見父親在說什么，聲音很遠，聽不真切。
巷子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窗外，臨海路的路燈準時亮起，遠處傳來貨輪進港的汽笛聲。賣冰棍的老頭推著車慢慢拐進了巷尾，吆喝聲越來越遠，最后被海風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