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聲鐘響，像有人拿著錘子一下一下往太陽穴上砸。
蘇清月睜眼的時候，洞府里還黑著。隔壁床的林小蝶一個激靈坐起來，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外袍，腰帶系了三次沒系上。
"師姐，快起了，趙師兄要查人了。"
蘇清月沒動。
她盯著頭頂那片灰撲撲的石壁，石壁上還有水漬，彎彎曲曲地淌下來，像某個熬夜加班的夜里她盯著電腦屏幕看到的那張淚痕。
三天前她還在工位上改第十八版方案，leader站在她身后拍桌子，說這個月KPI再不達標就滾蛋。她摸了摸自己發燙的額頭，想說能不能請半天假，最后說出口的是"好的我再改一版"。
然后她趴在了鍵盤上。
再醒來就在這兒了。青云宗，外門，煉氣一層，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只有一個隔壁床叫林小蝶的姑娘，看她醒過來高興地哭了一場，說師姐你終于醒了，嚇死我了。
蘇清月問，我怎么暈的？
林小蝶說，累暈的。師姐你連著做了半個月任務沒合眼。
半個月。沒合眼。
蘇清月當時就笑了。笑得林小蝶以為她撞壞了頭。
外面趙無極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中氣十足，像哪個單位里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在群里發"大家早上好"然后@所有人的領導：
"卯時三刻到演武場集合！今日晨課考核，未到者扣除本月全部積分！天道酬勤，不進則退！"
林小蝶已經穿好了鞋，回頭看她："師姐，快——"
"小蝶。"
"嗯？"
蘇清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下巴。
"你幫我把門關上。"
林小蝶愣在那兒，嘴張了一半。
"師姐……"
"關上門，回去睡覺。"
"可是趙師兄說——"
"他說他的，我睡我的。"
林小蝶站著沒動，兩只手絞著衣角，眼眶有點紅。蘇清月嘆了口氣，撐著身子坐起來——頭還是暈的，這具身體的底子太差了，煉氣一層，靈氣在經脈里稀得像兌了水的粥。
"小蝶，"她說，"你聽我說。"
"嗯。"
"你做了一夜任務，對吧？"
林小蝶點頭。
"你現在的狀態去演武場，趙無極會讓你打一套拳，你打不完就得趴下。然后他會在所有人面前說你修行不勤、意志不堅，扣你積分，讓你下個月連辟谷丹都換不起。"
林小蝶嘴抿緊了。
"所以你回去睡覺。他要是問你，你就說身體不適。他要是扣你分，我——"
她想說"我給你補"，但看了看自己面板上那個孤零零的零積分，話到嘴邊換了一句：
"我再想辦法。"
林小蝶看了她半天，最后說："那……那我真睡了？"
"睡。"
林小蝶脫了外袍，縮回被子里，眼睛還睜著，盯著她看。蘇清月沒管，重新躺下來，把被子裹緊。
外面趙無極還在喊，聲音越來越遠，大概是往別的洞府去了。蘇清月聽著那個聲音，忽然想起自己上輩子每天早上七點半響起的釘釘提示音。
一模一樣。
一樣的規律，一樣的節奏，一樣的——***憑什么。
她翻了個身，面朝石壁。
好累。
不想動了。
要是這兒也有HR就好了，她愿意把勞動合同拍在趙無極臉上，告訴他加班沒有加班費是違法的。但這里沒有HR，這里只有天道酬勤，不進則退，你弱你活該。
她想睡，但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上輩子的事。上一個項目的方案，leader的電話，凌晨三點辦公室空蕩蕩的白熾燈，還有地鐵口那個賣煎餅的大爺最后一次見她時說"姑娘你臉色太差了"。
然后她想到自己趴下去的那一下。
鍵盤上最后打出來的字是什么來著？
"好的我再改一——"
沒打完。
她正想著，石壁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洞府門沒關嚴，聲音灌進來：
"趙師兄走了？"
"走了，去東邊查房了。"
"快快快，我昨晚煉了通宵丹，這會兒兩條腿都在抖……"
"噓——"
腳步聲從門口經過。蘇清月透過門縫看見兩個弟子互相攙扶著往演武場跑，袍子上全是黑灰，眼睛里全是血絲。
其中一個邊跑邊說："我這個月再做不完十個乙級任務，下個月就沒靈石換聚靈陣了。"
"我也是……我上個月墊底，被罰了五十積分——"
"別說了，快點——"
聲音遠了。
蘇清月把被子蒙在頭上。
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后林小蝶的被窩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哭腔的："師姐……我夢到我在跑，趙師兄在后面追。"
蘇清月沒接話。
她閉上眼。
腦子里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像會議室里那個永遠不會響起來的消防警報器：
我不干了。
這個念頭一下來，她整個人忽然就松了。像是繃了二十幾年的那根弦被人一把扯斷，斷得干干凈凈，再也接不上。
你們要卷，你們卷。
我不卷了。
開除也好，逐出宗門也好，反正最差不過再死一次。
她想通了這件事，整個人往被窩里一縮，下巴擱在膝蓋上，呼吸慢慢勻下來。
然后腦海里響起一個聲音。
"?！?
像那個她聽了一輩子、聽見就想摔手機的企業微信提示音。
但緊接著響起的不是任務通知，而是一行一行憑空出現在她視野里的字。
內卷反噬系統激活成功。
檢測到宿主產生"主動拒絕內卷"的強烈意念，符合激活條件。
宿主：蘇清月
境界：煉氣一層
檢測到有效規避內卷行為：拒絕凌晨加練。修為自動增長中……
蘇清月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
"……什么玩意？"
她開口問。
字還在。
修為增長完成：+0.3%。當前修為：煉氣一層（3.2%）
當前摸魚值：10（新手上路獎勵）
可兌換列表：
培元丹×1（5摸魚值）
辟谷丹×1（3摸魚值）
低級龜息功×1（10摸魚值）
特別提示：檢測到周邊有3名弟子正在"無效加班修煉"。宿主若能在1小時內勸其停止，可額外獲得摸魚值×15。
蘇清月盯著那行"修為+0.3%"，慢慢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
她攥了一下拳頭。
手心里有一絲極微弱的熱氣，像冬天對著掌心哈了一口白霧。
她確認了一件事。
她剛才什么都沒干，就是躺著，就是想了"我不干了"這四個字。
然后修為漲了。
0.3%。
不多。但她昨天在演武場打了整整兩套拳，手都磨破皮了，面板上進度條才從2.1%爬到2.8%。
躺著。三秒。0.3%。
蘇清月慢慢把拳頭收回來，放回被窩里，翻了個身，面對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漬在黑暗中像一張被揉皺的報表。
她盯著那張報表，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行。"
這一聲很輕，輕到隔壁床的林小蝶只翻了個身，嘴里嘟囔了句"師姐你別說話了快睡"，又沉下去了。
蘇清月沒睡。
她看著視野里那行字。
倒計時：59分42秒。
勸其停止，額外獲得摸魚值×15。
外面演武場的方向，趙無極的聲音又響了一嗓子，隔得遠，聽不真切。
蘇清月坐起來了。
她披上外袍，趿拉著鞋，把門推開一條縫。
風灌進來，帶著凌晨山間的潮氣和一股子煉丹房飄過來的焦糊味。
她站在門口，看了看演武場的方向。
然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拳頭里那絲熱氣還在。
她嘴角又動了一下。
門關上了。
林小蝶在夢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
蘇清月蹲在門口系鞋帶，系到一半停了一下。
視野里那行字閃了閃：
勸其停止，額外獲得摸魚值×15。
她系好了鞋帶。
站起來。
推門。
走出去。
步子不快，甚至有點懶。像上輩子她在地鐵出站口走向公司大門時那個每天早上都會維持三十秒的、最后的、垂死掙扎的慢。
但今天不太一樣。
今天她走到演武場的時候，不是想著"好的我再改一版"。
她想著的是：
十五個摸魚值，能換一本功法。
功法上面寫著四個字：龜息**。
雖然還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但這個名字，她喜歡。
龜。
息。
快。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