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級石階，陸平走了兩個時辰。
腳底板磨出了水泡，他沒停。身后十幾個同來的孩子早就叫苦連天，有個穿錦袍的**子干脆坐在臺階上不肯走了，哭著喊著要回家。
陸平?jīng)]回頭。
**臨死前說，仙緣這東西，撞上了是命，撞不上也是命。但你得先走到地方，才知道撞沒撞上。
走到山門的時候，接引殿門口已經(jīng)排了長隊。一個穿青袍的修士站在臺階上，掃了眾人一眼，抬手一指："排隊，一個一個來，手放測靈石上，別磨蹭。"
孩子們一個個上去。
錦袍**子先上的，手一放，測靈石紅光大盛，里頭還裹著一絲金芒。青袍修士眼睛亮了："火屬性，含金，雙靈根！好苗子，跟我去內(nèi)門。"
**子立馬不哭了，把頭昂得像只大公雞。
接下來又上去七八個，有單靈根的，有雙靈根的，也有三靈根四靈根的。青袍修士的臉色隨著靈根數(shù)量變化，單靈根笑得合不攏嘴，四靈根就皺著眉擺擺手："外門，自己去報到。"
輪到陸平了。
他把手按上去，石頭涼絲絲的，什么感覺都沒有。
然后石頭亮了。
青、紅、黃、白、藍(lán)，五種顏色攪在一起，像打翻了的顏料盤，哪一種都不亮，哪一種都不滅。
殿里安靜了一下。
青袍修士的臉垮下來，跟吞了只**似的："五靈根。"
周圍有人沒聽懂，問了一句："五靈根是啥？很厲害嗎？五種都有？"
一個穿外門服飾的少年嗤笑一聲："厲害？五靈根就是廢靈根，修煉一輩子能到煉氣后期就算祖墳冒青煙了。"
問話的孩子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陸平站在測靈石前，沒動。他確實不懂什么五靈根四靈根，但他看得懂臉色 —— 青袍修士那表情，跟村里**家收糧時看到癟谷子一模一樣。
"叫什么？" 青袍修士提筆。
"陸平。"
"多大？"
"十二。"
"外門雜役，去西院找周管事。" 青袍修士頭也不抬，"下一個。"
陸平收回手，轉(zhuǎn)身走了。
身后有人笑，他沒聽清在笑什么，也不在意。**還說過一句話 —— 別人嘴里的話，當(dāng)不了飯吃。兜里有糧，比什么都強。
西院雜役房管事姓周，煉氣五層，一臉橫肉，看見陸平的名冊就樂了："五靈根？行，正好藥園缺個澆水的，你去吧。"
旁邊一個老雜役插了句嘴："周管事，藥園那地方…… 沈管事脾氣可不好，上個月去了兩個，都被趕回來了。"
"趕回來正好，省得在我這吃白飯。" 周管事?lián)]揮手，"趕緊去，別磨蹭。"
陸平背著布包，沿著石板路往藥園走。
路越走越偏，周圍的建筑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下成片的靈田和籬笆。藥園在山腳下，背靠后山，三面圍著籬笆，門口連個牌匾都沒有。
推開門，滿園靈藥撲面而來。
幾十塊靈田整整齊齊，各種靈藥長勢正好，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藥香。一個白發(fā)老人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一株葉子發(fā)黃的凝氣草，眉頭皺成一團(tuán)。
"沈管事，人給您送來了。" 帶路的雜役喊了一聲，轉(zhuǎn)身就跑，像是多待一秒都怕被罵。
老人抬頭。
他看起來很老，須發(fā)全白，臉上的皺紋一道疊一道，但眼睛很亮，不像老人該有的眼神。他看了陸平一眼，又看了看那株發(fā)黃的凝氣草，忽然抬手一指。
一道青光從指尖飛出，落在凝氣草根部。
那株已經(jīng)半枯的凝氣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了過來，發(fā)黃的葉子重新變綠，甚至比旁邊的還要精神幾分。
陸平瞳孔縮了一下。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修為，但他知道 —— 能把快死的藥一指頭救活，這人不簡單。
"五靈根？"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是。"
"知道五靈根意味著什么嗎？"
"修煉慢。" 陸平老實說。
老人哼了一聲："不止慢。別人一年煉氣三層，你可能三年都到不了一層。別人筑基用十年，你可能一輩子都摸不到門檻。五靈根，修仙界叫廢靈根，不是白叫的。"
陸平?jīng)]說話。
"后悔來藥園了？" 老人盯著他。
"沒。" 陸平說，"在哪都是干活，藥園至少有藥香，比掃茅房強。"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動了動，但眼神柔和了不少："行，嘴還行。叫什么？"
"陸平。"
"我姓沈，你叫我沈管事就行。" 老人指了指墻角的水桶和鋤頭，"從今天起，你住東邊那間小屋。每天挑二十桶靈水，除三塊田的草，日落之前干完。干不完，沒飯吃。"
"知道了。"
"還有。" 沈暮云轉(zhuǎn)身往屋里走，走到門口又停下，"晚上來我屋里一趟，傳你一門功法。能不能修煉，看你自己的造化。"
陸平站在田埂上，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后，又低頭看了看滿園的靈藥。
他不知道沈暮云是什么修為，也不知道藥園在宗門里是什么地位。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 剛才沈暮云抬手救藥的時候，滿園幾十種靈藥，齊齊往他那個方向偏了偏，像是臣子見了皇帝。
這地方，沒那么簡單。
當(dāng)晚，陸平進(jìn)了沈暮云的屋子。
屋里一床一桌，墻上掛著幅字，寫的什么陸平不認(rèn)不全。桌上堆著玉簡和藥書，墻角一個丹爐，爐身上有裂紋。
沈暮云扔給他一本泛黃的冊子："《長春功》，木屬性基礎(chǔ)功法，溫和，適合你這種底子差的。先練著，什么時候引氣入體了，再來找我。"
陸平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
"看不懂的問我。" 沈暮云已經(jīng)閉上了眼，"出去吧，別打擾我打坐。"
陸平退了出去，回到自己的小屋，就著油燈翻冊子。
**是秀才，教過他認(rèn)字，書上的字他都認(rèn)得，但那些經(jīng)脈穴位、行氣路線，看得他頭大。
硬著頭皮看了半個時辰，他合上冊子，盤膝坐下，按照書上說的法子，閉目凝神，試圖感應(yīng)天地靈氣。
什么都沒有。
半個時辰后，還是什么都沒有。
一個時辰后，依然什么都沒有。
陸平睜開眼，揉了揉發(fā)酸的腿，沒泄氣。**考秀才考了三次才中，第一次考完回來跟他說，讀書這東西，急不得，你急它就躲你。
修煉大概也是一個道理。
他躺下睡覺，明天還要挑二十桶水。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著之后，丹田深處，一點極其微弱的青光，悄無聲息地亮了一下，又滅了。
像是一顆種子，在黑暗里，伸了個懶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