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淮城還吊著夏天的尾巴。清晨六點半,天光已經大亮,把出租屋的窗簾染成一片暖金色。
“林紫璇!六點半了!”
林紫璇是被媽**聲音從被窩里硬生生拽出來的。她閉著眼,把被子蒙過頭頂,聲音悶悶的:“再睡五分鐘。”
“五——分——鐘?”媽**聲音拔高了八度,“今天是你第一天轉學!**昨晚出差前千叮嚀萬囑咐,讓你收收心,好好適應新學校。你呢?貼海報貼到十二點!”
“那不是海報,是精神支柱。”紫璇一個激靈坐起來,心虛地看向床頭。
墻上貼著鄧紫棋的演唱會海報,邊角翹著,是她攢了三個月零花錢托人**的**款。海報上的人抱著話筒,眼神又亮又倔,像一簇燒不滅的火。紫璇盯著那張海報,莫名覺得腰桿硬了幾分:“媽,你看,我偶像說了,人要活得漂亮。”
“你偶像還說了,讓你六點半起床嗎?”媽媽把校服往她懷里一塞,轉身往外走,“快點!**我今天也報到,別讓我等。”
林紫璇轉學的理由,說出去都沒人信——**,高中數學老師,被淮城中學“優秀人才引進”挖來任教。全家連根拔起搬到了淮城,紫璇也從一個才待了一年的學校,空降進一個連校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的陌生校園。淮城中學是全市排名前二的重點高中,她成了那個“走后門”進來的轉學生——雖然走的,是***“人才引進”正門。
“我這是自帶家長陪讀。”紫璇小聲嘀咕,把書包甩上肩,出門前對著玄關的鏡子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她的**慣——唱高音之前,先深呼吸。后來楚時硯無數次拿這個動作嘲笑她,說像要扎猛子。
可十六歲的她還不知道,一個小時后,她會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這首歌唱成一場事故。
剛到校門口,紫璇就后悔了。
淮城中學的校門氣派得嚇人,“江省淮城中學”四個燙金大字懸在門頭上,底下烏泱泱的全是穿校服的學生。紫璇站在人流里,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隨時可能被沖走。
“媽……”她艱難地開口,“要不,我還是回去復讀吧?”
“復讀?”媽媽頭也不回,熟門熟路地拐進教師通道,“你班主任姓李,教化學,在三樓。自己上去,別讓我送——讓你同學看見**是老師,誰還跟你玩?”
紫璇一愣,媽媽已經走遠了。那個背影繃得筆直,像她寫在黑板上的板書,一筆一劃,規矩得不容置疑。她攥緊書包帶,深吸一口氣,走進教學樓。
高二(12)班在三樓。走廊里擠滿了打鬧的學生,紫璇貼著墻根走,一路被好奇的目光掃來掃去——轉學生,在這個季節實在太扎眼了。
“新同學?”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攔住她,“哪個班的?”
“高二(12)班。”
“巧了,我也是!走走走,萱姐等你半天了!”
紫璇就這樣被連拉帶拽地推進了教室。
教室比她想象中大,五十多張課桌擠得滿滿當當。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在后排打鬧,幾個女生圍在前排說著什么,笑聲清脆。前排正中間坐著一個特別好看的女生,扎著高馬尾,眉眼精致,身邊圍了三四個男生,像眾星捧月。她看見紫璇進來,目光淡淡地掃過,又收了回去。
“安靜安靜,都回座位上吧。”***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老師,披肩長發,淡妝素雅,說話溫柔好聽,“今天咱們班來一位新同學,大家掌聲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
“林紫璇,上來介紹介紹自己吧。”
紫璇深吸一口氣,走上講臺。臺下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她手心全是汗。
“大、大家好,我叫林紫璇。紫色的紫,璇璣的璇——”她頓了頓,“璇璣是古代的一種天文儀器,用來觀測星辰、測量天象的。”
“哇——名字好聽!”底下有人喊。
“我原來在宿城一中讀書,因為我媽工作調動,轉來淮城。以后,請多關照。”
她說完就想**,可人群里偏偏有人不放過她:“新同學!來個才藝唄!唱一個!”
“對對對,唱一個!”
起哄聲此起彼伏。***也沒攔,笑瞇瞇地推了推眼鏡:“那正好,給大家露一手,認識認識嘛。”
紫璇僵在臺上。
她的偶像是鄧紫棋,宿城一中全班都知道——她天天課間哼歌,被人取外號叫“小GEM”。每逢活動總有人起哄讓她唱,她唱得其實不差,可一上臺一緊張,嗓子就發緊,像被誰掐住了。她捏緊衣角,深吸一口氣——唱高音之前,先深呼吸。
然后她開口了。唱的是《光年之外》,她最喜歡的一首。可緊張之下,第一句就飄了,調子晃晃悠悠爬不上去,到了高音直接劈叉,尾音像漏氣的氣球,“呲啦”一聲碎在半空。
教室里靜了一瞬,然后笑聲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哈哈哈哈!”
“這什么啊哈哈哈!”
“比咱班歌還難聽!”
“小GEM翻車現場!”
紫璇站在***,耳朵里嗡嗡的,兩只手在背后絞著衣角,恨不得腳下立刻裂開一條縫。就在她幾乎要被笑聲淹沒的時候,目光越過前排同學的腦袋,落在教室最后排靠窗的角落——一個男生,從頭到尾沒笑。
他低著頭,轉著手里的筆,筆在指間轉得飛快。窗外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教室里笑翻了天,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包括她的窘迫。
不知為什么,這比被人笑還讓她難受。窘迫在那一刻被放大了十倍,她幾乎是把話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謝、謝謝大家。”
她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逃回座位。身后又是一陣哄笑。
下課鈴一響,后座的女生就自來熟地趴到她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你唱得沒他們說的那么差,就是太緊張啦!我叫文采妍!你也喜歡鄧紫棋對不對?你剛才唱的是《光年之外》!我也超愛這首!”
紫璇一愣,心底那點涼意被沖淡了些:“你……聽出來了?”
“那當然,我手機里全是她的歌!”文采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我跟你說,咱們班臥虎藏龍。你看見最后排那個沒?”
她順著文采妍的目光看過去。那個男生還在轉筆,陽光落在他側臉上,睫毛很長。
“楚時硯。年級第一,物理競賽省一等獎。他課桌上摞的全是競賽書,聽說高三就要沖省隊。”文采妍頓了頓,“他這人吧,全班跟他說話他都不帶理的。剛才全班笑你,就他沒笑——你說他是高冷呢,還是壓根兒沒聽見?”
“可能,沒聽見吧。”紫璇說。
“不可能!”文采妍又壓低了一點聲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剛才自我介紹的時候,說‘璇璣是古代的天文儀器’——他抬頭了!就那一下!他筆都停了!”
紫璇愣住了:“天文儀器?”
“對!你不是說了嗎,璇璣,觀測星辰那個。他一聽‘星辰’就抬頭了,奇不奇怪?”
紫璇又看了一眼那個角落。楚時硯剛好抬起頭,目光穿過半個教室,和她撞在一起。她飛快地扭過頭去,把筆袋握緊,半天沒松開。
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若無其事地低下頭,繼續寫他的題。
“怎么樣,”文采妍嘿嘿一笑,“是不是長得還挺好看的?”
“關我什么事。”紫璇低頭,假裝整理書本。
那天上午的課,紫璇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滿腦子都是那雙眼睛——隔著半個教室,淡漠地掃過來,像在看一片飄過窗外的云。還有文采妍那句“他一聽‘星辰’就抬頭了”。奇怪的人。
中午,文采妍拉著她去食堂,一路給她科普淮城中學的規矩:哪個食堂好吃,哪個老師兇,哪個社團最熱鬧。說到最后,她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對了,你知道楚時硯家嗎?”
“他家怎么了?”
“他家超有錢的,聽說**是**地產公司的。”文采妍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不過**媽……好像在他初中的時候就不在了。所以他這人,才這么冷吧。聽說他跟**關系也不太好,一個人住學校附近。”
紫璇端著餐盤的手頓了頓。她想起那個轉筆的身影,想起那雙看云一樣的眼睛,忽然覺得,最后排靠窗的那個角落,好像比想象中更空。
“對了,”文采妍夾了一筷子菜,忽然想起什么,“學校每年都有校園歌手大賽,聽說今年快開始海選了。你唱歌不差的,就是上臺太緊張。要真喜歡,到時候去報個名,別慫!我給你加油。”
紫璇笑了笑,沒接話,低頭扒飯,心里卻把那句“別慫”翻來覆去地過了兩遍。
放學鈴響,紫璇去數學組辦公室找媽媽。
“先坐會兒,等我把卷子改完。”媽媽頭也不抬,桌上堆著一摞作業本,“第一天怎么樣?”
“還行。”
“還行?”媽媽終于抬頭,目光精準得像X光,“我怎么聽說,有人今天在班上唱歌跑調,全班都笑了?”
紫璇在心里默默感嘆消息傳得真快,嘴上趕緊補救:“媽!那是意外!我緊張!”
“緊張?”媽媽把紅筆往桌上一放,“林紫璇,你是來讀書的,不是來表演的。**和我送你來淮城中學,是讓你好好學習的。你要是把心思都花在唱歌上——”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紫璇趕緊打斷,她可不想第一天就挨訓。
辦公室墻上貼著一張分班成績單。紫璇百無聊賴地瞄了一眼——高二(12)班,第一名,楚時硯。后面跟著一行小字:數學滿分,物理競賽省一等獎。
原來他就是那個楚時硯。
“你們班那個楚時硯,”媽媽忽然開口,像是隨口一提,“***跟我說,想搞‘一幫一’結對,讓年級第一帶帶新轉來的同學。”
“哦。”紫璇沒當回事,“然后呢?”
“然后,”媽媽放下紅筆,看著她,“***安排你跟他同桌。明天搬座位。”
紫璇的腳步驟然頓住:“媽,你說什么?”
“你跟他同桌。”媽媽把成績單轉了個方向,指尖點在楚時硯的名字上,“紫璇,媽不是讓你攀比。我是讓你看看,同樣的年紀,人家是怎么讀書的。”
夕陽透過辦公室的窗子,***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紫璇腦子里全是下午那雙眼睛——淡漠的,疏離的,像看云一樣看過來的眼睛,還有那句“他一聽‘星辰’就抬頭了”。
出了校門,晚風一吹,她才算回過神來。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想著“同桌”這兩個字,想了一路也沒想明白,那個全班笑她時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家伙,會是個什么樣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