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嬌嬌,這門婚事,我錢富貴退了!”
堂屋里嗡的一聲,擠在門口看熱鬧的村民全伸長了脖子。
北風從門縫鉆進來,吹得墻上那張舊日歷嘩啦作響。土灶里沒火,灶膛灰撲撲的,桌上那只掉漆的搪瓷缸被人碰了一下,磕出刺耳的響。
柳嬌嬌睜開眼時,額角疼得發(fā)麻。
她坐在長條凳上,身上穿著打了補丁的舊棉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指**得不像常年下地的人。
這雙手……
柳嬌嬌盯著自己的手,腦子里轟然炸開。
她不是死了嗎?
死在錢家那間透風的破屋里,身邊沒有一個人,連口熱水都沒人遞。錢富貴拿走了她娘留下的東西,哄走了她最后一點錢票,轉頭又嫌她病歪歪拖累人。
她閉眼前,聽見門外有人說:“柳嬌嬌那命,真不值錢。”
可現在,她又坐回了柳家堂屋。
墻上的日歷寫著,1976年,臘月。
這一天,她記得太清楚了。
錢富貴退婚,周氏借著滿屋人的嘴,把她逼上另一門所謂的親事。
前世她哭過,求過,怕自己被退婚后再也嫁不出去,硬是抓著錢富貴不放。后來她才知道,那不是救命繩,是勒死她的繩子。
“嬌嬌,你也別怪我說話直。”
錢富貴站在人群前,穿著半新的藍棉襖,頭發(fā)梳得油亮。他捏著嗓子,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咱們兩家原先是有婚約,可你這身子骨,風一吹就倒。你不會下地,不會喂豬,連灶火都燒不好。我們錢家日子不寬裕,實在養(yǎng)不起你這樣的人。”
人群里有人嘖了一聲。
“錢家這話也不是沒道理,柳家這丫頭是長得好,可太嬌了。”
“被退了婚,以后可難說嘍。”
“誰家娶媳婦不得看能不能干活?光長得俊有什么用?”
這些話像碎石子砸過來。
柳嬌嬌抬起頭,看向錢富貴。
他眼里沒有半點愧疚,只有急著脫身的算計。
前世她看不懂,只當他有苦衷。現在再看,他每一句都踩著她的名聲往下壓。
他要退婚,還要讓所有人覺得,是她配不上錢家。
“你說完了嗎?”柳嬌嬌開口。
她嗓子發(fā)干,聲音不大,卻讓堂屋里安靜了半截。
錢富貴愣了一下。
照他想的,柳嬌嬌這會兒該哭,該求,該拉著他的袖子問為什么。
可她坐在那里,眼圈被風吹得發(fā)紅,人卻穩(wěn)穩(wěn)的。
“嬌嬌,我知道你難受。”錢富貴很快又擺出那副為難樣,“可婚姻大事不能強求。我今天當眾說清,也是為你好,省得以后成了怨偶。”
“為我好?”
柳嬌嬌輕輕重復了一遍,像聽見了什么笑話。
“你去年秋收借走我兩斤糧票,說是給**抓藥。臘月又拿走我娘留下的布票,說給我做新衣裳。年初你從我這里拿走三塊錢,說等發(fā)了工分就還。”
錢富貴臉上的從容裂開了。
“你胡說什么?那都是你自愿給的!”
“是我自愿借你的,不是送你的。”柳嬌嬌站起來,“退婚可以,東西也得還。你想把臟水潑我身上,再空著手走,沒這個道理。”
門口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錢富貴還拿過柳家丫頭的錢票?”
“這事可得說清楚,不能光退婚。”
錢富貴脖子漲紅。
他沒想到柳嬌嬌會當著這么多人翻舊賬,更沒想到她記得這樣清楚。
周氏從里屋沖出來,揚著嗓門喊:“柳嬌嬌,你發(fā)什么瘋?富貴好歹和你定過親,你非要鬧得兩家沒臉是不是?”
柳嬌嬌轉頭看她。
周氏是她繼母,嫁進柳家后,嘴上把她當親閨女,背地里卻把她娘留下的東西一點點摸走。
前世她被錢富貴哄騙,周氏沒少在中間推。后來她慘死前才知道,周氏早收了錢家的好處,合著外人把她賣了個干凈。
“沒臉的是誰,你們自己清楚。”
周氏像被**了,臉上那點假慈愛掛不住了。
她快步上前,伸手就要扯柳嬌嬌的胳膊:“你個死丫頭,長本事了?這么多人面前頂撞長輩,我看你是欠教訓!”
柳嬌嬌往旁邊一避,沒讓她碰到。
周氏撲了個空,差點撞上桌角。
堂屋里又是一片吸氣聲。
周氏咬牙,壓低聲音罵:“你別忘了,你戶口在柳家,口糧在柳家。錢家不要你,你以為自己還有多好的去處?”
柳嬌嬌看著她。
來了。
前世也是這樣。
錢富貴剛退婚,周氏就把另一門親事抬了出來,說得像天大的恩典。
果然,周氏轉身對眾人嘆道:“我這個當**,也是操碎了心。嬌嬌被錢家退了婚,往后日子總得過。正好西北軍區(qū)那邊有個何團長,要娶媳婦沖喜。”
“何團長?”
“是不是那個何俊霆?”
“聽說兇得很,長得也嚇人。”
“還克妻呢,前頭說了兩門都沒成。”
屋里一下炸開了鍋。
周氏等的就是這些話。
她捏著帕子擦了擦眼角,話卻一句比一句狠:“何家條件好,何團長是吃公糧的。嬌嬌嫁過去,怎么也比留在村里被人說閑話強。”
錢富貴聽見何俊霆的名字,像是找回了底氣。
他冷笑一聲:“柳嬌嬌,你要真有本事,就嫁過去。別到時候哭著回來求我們錢家。”
柳嬌嬌沒有理他。
何俊霆。
別人說他丑,說他兇,說他命硬,可后來她被困在錢家時,也聽過他的消息。
他不但沒死,還一路立功,后來成了軍區(qū)里叫得上號的人物。
她不知道那些傳聞從哪里來的,但她知道一件事。
錢富貴是爛泥坑,柳家是火坑。
何俊霆,反倒是她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生路。
周氏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怕了,立刻逼近一步。
“嬌嬌,娘都是為你好。你被退婚的事鬧成這樣,除了何家,還有誰肯要你?你要是聽話,娘還能給你收拾兩件衣裳。你要是不聽話,以后別想在柳家吃一口飯。”
柳嬌嬌忽然笑了下。
那笑不甜,也不軟,倒把周氏看得后背發(fā)麻。
“周氏,你別說得這么好聽。”
她一字一句道:“你是想把我嫁過去換彩禮,不是為我好。”
周氏尖叫:“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把何家給的東西拿出來,當著村干部的面過一遍就知道。”柳嬌嬌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到門口,“我的戶口證明、介紹信,我娘留下的舊物,還有這些年該歸我的錢票,一樣都不能少。”
周氏氣得嘴皮子抖。
她沒料到柳嬌嬌像換了個人。
以前這丫頭只會低頭掉眼淚,罵兩句就軟了。今天卻句句往她要害上戳。
錢富貴在旁邊陰陽怪氣:“說得硬氣,還不是沒人要了才急著攀何團長?柳嬌嬌,你可想清楚,那人說不定哪天就沒了。”
柳嬌嬌看向他。
“你放心,就算何俊霆真只剩一天,也比嫁給你強。”
堂屋里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錢富貴的臉一下青了。
柳嬌嬌往前走了半步,逼得他下意識退開。
“退婚,我答應。但你欠我的東西,要還。往后我的路,我自己選,誰也別想再拿我換錢。”
這句話落下,屋里安靜得只剩門外的風聲。
柳嬌嬌胸腔里那口堵了兩輩子的悶氣,終于吐出去半截。
她仍然怕冷,仍然覺得額角發(fā)疼,腿也有些發(fā)軟。可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會再照著前世那條死路走。
就在這時,里屋傳來孩子壓不住的哭聲。
細細的,怯怯的,像被嚇壞了。
柳嬌嬌一怔。
柳家哪來的孩子?
門簾被一只小手掀開,一個三歲半大的小男孩跌跌撞撞跑出來。
他穿著不合身的舊棉襖,袖子蓋過手背,臉蛋被凍得通紅。許是哭久了,鼻尖也紅紅的,一雙大眼睛濕漉漉地望著她。
看見柳嬌嬌,他像終于找到依靠,撲到她腿邊,抱住她不放。
“娘……”
孩子哭得直抽氣。
“娘,別不要團團。”
柳嬌嬌整個人定在原地。
團團?
前世這個時候,她身邊根本沒有孩子。
可他抱著她的腿,小身子抖得厲害,喊她娘時,那聲音像從她骨頭縫里鉆進去。
柳嬌嬌蹲下去,把孩子抱進懷里。
小團子立刻貼住她,手臂圈著她的脖子,像怕一松開就會被丟下。
她不知道團團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也不知道這一世哪里變了。
但她清楚,他喊了她娘,她就不能讓任何人把他踩進泥里。
“別怕。”柳嬌嬌拍了拍他的背,“娘在。”
周氏盯著團團,眼里飛快掠過幾分厭煩。
錢富貴的反應更古怪,他先是后退半步,隨后又強撐著罵道:“柳嬌嬌,你還真會藏,哪來的野孩子?”
柳嬌嬌抱緊團團,抬頭看他。
“嘴巴放干凈點。”
錢富貴被她看得發(fā)虛,卻不肯認輸:“我說錯了嗎?你帶著這么個拖累,還想嫁進何家?人家何團長娶的是媳婦,可不是替別人養(yǎng)兒子!”
團團聽懂了“拖累”兩個字,小手把柳嬌嬌的衣領抓得皺成一團。
柳嬌嬌低頭,替他擦掉臉上的淚。
再抬頭時,她的聲音比方才更穩(wěn)。
“不管我嫁到哪里,團團都跟我走。”
屋里又亂了。
“帶孩子改嫁?何家能答應?”
“這不是沖喜嗎?哪有還帶個娃過去的?”
“周氏,這事你可得說清楚,別坑人家部隊上的人。”
周氏被眾人盯住,惱羞成怒,干脆撕開那層裝樣子的皮。
她冷冷一笑,指著柳嬌嬌懷里的孩子。
“你想帶也得看何家認不認。何家娶的是媳婦,可沒說要替人養(yǎng)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