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是昨晚走的，人是今早埋的。
辰凡站在亂葬崗的墓碑前，一動不動，呆了幾個時辰。
墓碑周身被紅雪掩蓋，但碑文卻被紅色染得十分刺眼:
爺爺辰隆之墓！
近來的天氣飄忽不定，朱紅色的雪花如凝固的鮮血，軟弱無力地飛舞打卷，翩翩飄零，旋即融入滿地的紅之海洋，成為其中的一份子。
他也不過十八歲，玉樹臨風，劍眉星目，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眉宇間沉穩而哀傷，雖在黑衣外披了蓑衣和斗笠，卻無法掩蓋那挺拔身姿，以及那如雪一樣冰清冷厲的氣質。
昨晚，爺爺躺在床上，顫顫巍巍的拉著他的手，艱難囑咐:“若到了絕境，便去地窖找那個盒子，如果……”
留下這句遺言，爺爺便一命嗚呼了。
種種跡象表明，爺爺獨自承擔了許多事情，瞞了自己多年。
“放心去吧，孫兒也不知何時才能來看你。”
辰凡抖了抖身上的雪層，壓了壓帽檐，頂著呼嘯的狂風和詭異的紅雪，往來時路趕。
辰凡是爺爺養大的，從來沒見過父母，唯一的念想也在此刻徹底斬斷，他也該去履行爺爺所說的使命了。
聽爺爺說過，父母在他出生不久后，外出尋覓食物，不幸被紅雪所凍殺，是爺爺將他們掩埋的。
那時候天色已晚，爺爺迷了路，忘記了埋葬地點，這么多年來，他也只能對著漫天的紅雪祭拜。
這場雪來得很蹊蹺，自打小時候記事起就沒停過，下的都是鵝毛大雪，顏色卻如鮮血般驚悚，爺爺曾說這是得罪了仙人降下的懲罰。
紅雪本身倒沒什么特別的，但卻非常歹毒，一個普通人若是被淋到，便會發高燒，頂多支撐七天，便會帶著驚恐而死去。
辰凡的手背有一朵網狀般的花之烙印，那是小時候被紅雪花淋到后產生的，當時痛苦的差點死去，是爺爺給他吃了什么，才壓制住了那股怪異的力量。
也是自那天起，爺爺一個人坐到深夜，時而嘆氣，時而說些什么“命數”、“劫難”、“躲不掉”之類的。這種情況連續三天后，他鄭重的將辰凡叫到了屋子中，口述傳授了一卷無名功法。
或許是因為修煉無名功法的緣故，才讓辰凡沒像普通人一樣在七天后隕落，硬生生撐到了十八歲。
根據爺爺的說法，他們現在所擁有的力量，是處于一個叫做凡人境的境界。
凡人凡人，十重登天后，便是脫凡境，但爺爺表示那需要天賦和機緣，即便辰凡自己修煉那么多年，也不過凡人境三重天而已。
尚且不知道何時能熬出頭。
帶著滿心思緒離開亂葬崗，辰凡剛走到路口，便聽到一處角落傳來激烈的打斗聲。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他正欲離開，但對峙的聲音卻傳了過來。
他回頭望著雪層中深深的腳印，又看了看瓢潑大雪，終究升起好奇心，默默朝音源摸過去。
“二狗，快把干糧給我！”
“大壯你做夢，你拿了我吃什么？有本事就來拿。”
在紅雪覆蓋的小樹林中，辰凡靠近一棵大樹，匍匐在樹干后，緩緩探出腦袋觀察。
那是同村的兩個地痞無賴，張二狗和李大壯。
兩人平日里狼狽為奸，經常強奪村民的食物，導致好幾戶人家活活**，沒想到今日居然反目成仇了。
一高一瘦的兩人披著蓑笠，持刀互砍，爭奪的目標是半塊干糧餅。
自從紅雪落地以來，世界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的景象，所有的生靈都受到了同樣的懲罰，不但要面對冰冷的酷寒，還要面對糧食的危機，折損了不少。
爺爺曾去過一趟都城，里面的貴族老爺也不能幸免于難，八成都死于了饑寒交迫中。
食物很精貴，相當于人的第二生命。
盯著那半塊干糧，辰凡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口腔中不斷在分泌著涎液，像是器官回憶起了那段被淀粉清甜所支配的時光。
要出手嗎？
辰凡的手在顫抖，兩個混子都是普通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那餅子的香甜讓他飽受折磨。
他頭腦中的兩個念頭在碰撞，一個是底線，另一個則是逾越。
爺爺從小的教導，不斷在腦海中回蕩，總結就四句話。
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的親人！
第二，不要貪婪，保持底線！
第三，不要想著救任何人，那是累贅，你有更重要的使命。
**，尋找紅雪的源頭，若有能力便解決，沒有便將此四條內容作為組訓，傳承下去，直到風停雪止。
辰凡很天真，曾問過爺爺為什么，卻只得到“那是我們的宿命，逃不掉”的敷衍。
底線……底線……
呵……答應過爺爺的，罷了。
辰凡做出了決定，猶如一個木頭人，站在風雪中，定定看著這一切。
兩人的對戰也到了尾聲，大壯被偷襲，被幾刀割了喉，滿身是血的二狗成為了最后的勝利者，獲得干糧，但也付出了一只斷臂和滿身傷的代價。
看著那張猙獰而貪婪的臉，辰凡松了一口氣，他保持住了底線，沒有變得那么丑陋。
可惜，二狗雖然是勝利者，卻沒有笑到最后，恰好碰到了漁翁……村里的殺豬佬！
他偷偷摸摸的繞到身后，拎著殺豬刀偷襲了二狗。
于是，幾經易手后，干糧落到了壯實的殺豬佬手里。
但他并沒有馬上吃，而是小心翼翼觀察四周，把餅子塞進懷中，將殺豬刀上的血跡擦去，偷偷遠去。
狂風呼嘯著吹了一陣，兩具**頃刻便被紅雪覆蓋，看不出一點痕跡。
很快，兩具**便會變成冰棍，或者變成腐爛之物。
辰凡下意識望了一眼身后的腳印，滿是紅雪，一點痕跡都看不出來。
他沉思了一下，朝著殺豬佬追去。
不多時，辰凡來到了殺豬佬家門口，他轉了一圈，停到了廚房附近的一道緊閉窗戶下，斂息靜聽。
“娘，你吃點吧。”
“這雪何時是個頭，老天懲罰……咳咳……娘都一把年紀了，沒什么活頭了，不要浪費糧食，你吃吧。”
“娘……”
……
辰凡吸了吸鼻子，眼眶發紅，默默退去。
殺豬佬是個惡人嗎？
二狗和大壯也是惡人嗎？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爺爺你早料到了。
那四條需要遵守的規則，便是爺爺留給他最后的饋贈。
辰凡心思復雜，緩緩回到家里，屋中冰冷的寒氣肆虐，沒有留下一絲溫熱。
辰凡走到里屋，在床底一番尋找，摸出了一把蔫巴的枯草，放進嘴里咀嚼。
這是爺爺幾十年前囤起來應急的草料，存量不多，用不了多久便會耗盡，但也是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果腹食物。
紅雪的效應遠不止于此，那些動植物也沒能逃過一劫，要么冰封凍殺，要么被詭異力量侵蝕腐化，化為一捧黃土，極大增加了人們獲取食物的難度。
有人天生不信邪，生吃了幾百年前冰封的田鼠肉，然后第二天便整個人都涼了，表情猙獰可怖，身體卻沒有一絲溫度。
另一個方面，則是大量樹木都被凍結，枯枝落葉潮濕，無法點燃，這也是導致大量生靈死亡的元兇之一。
但凡有點熱量，生靈就能挺過去……但世上并沒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