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蹲在垃圾山腳下,手指在銹蝕的鐵皮和碎骨之間翻找。
清晨的廢墟區還沒完全醒過來。灰白色的霧壓在頭頂,聞起來有鐵銹、腐水和一種說不清的甜腥味。遠處的配給站排起長隊,都是和他一樣掛著編號的人,縮著脖子,把工裝領口豎起來擋風。
他的編號是D-0371。左小臂內側,用針和墨刺上去的,筆畫歪歪扭扭。六歲那年有人按住他,在他皮肉上扎了這串數字。從那以后,他在這片廢墟里活了十三年。
分揀臺前站著老周頭。
"今天來得算早。"老周頭把一筐廢料踢到他腳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城北那邊昨夜又死了兩個拾荒的,被變異鼠啃了。你少往北邊鉆。"
蘇銘沒接話,蹲下去翻那筐東西。
他的手快。別人翻一筐要半刻鐘,他五分鐘就能把能換口糧的金屬、塑料、骨頭分出來。這雙手在廢墟區練了十年,指尖結著硬繭,劃破皮也不覺疼。
口糧是配給的。每人每天一塊壓縮餅,淡得發苦。蘇銘十九歲,正能吃,一塊餅下肚不到兩個時辰就空了。他靠撿廢料換額外的份額,一根完整的鋼筋能換半塊餅,一截完整的獸骨能換一碗稀湯。
廢墟區的規矩簡單:有編號的才算人,沒編號的算野種。蘇銘有編號,所以他能領餅,能進分揀臺,不用像野種那樣被巡邏隊拿**趕。
可這編號也分高下。D開頭的是底層,連抬頭看人的資格都沒有。上頭的C、*、A,一個比一個體面,到了獵手那一級,連巡邏隊都要陪笑臉。
他翻到筐底,手指碰到了一塊不一樣的肉。
巴掌大,暗紅色,表面覆著一層半透明的膜,摸上去是溫的。這不該出現在廢料里,廢料都是死物,金屬、塑料、舊時代的破爛。活的東西只有變異獸才有,而變異獸的肉是管控物資,進了獵手公會的倉庫,不會流到分揀臺。
蘇銘把那塊肉攥在手里,左右看了看。
老周頭在打盹,配給站那邊吵吵嚷嚷,沒人注意他。
他聞了聞。一股沖鼻的腥,混著某種說不清的生氣。他的肚子在那一刻叫了一聲。
昨天那塊餅早就消化干凈了。他昨晚翻遍了廢墟區東頭那片坍塌的商場,只找到半截生銹的鋼筋,換了四分之一塊餅。不夠。
那塊肉在他掌心發燙。
蘇銘看了看四周,把它塞進嘴里。
嚼起來不像普通肉。纖維是活的,在他牙關底下扭動,腥味炸開,順著喉嚨往下燒。他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動,左手無意識地摸上左眉骨的疤。
疤是十二歲留下的。一個拾荒的老混混,用生銹的鐵片劃的。蘇銘記得那道涼,記得血糊住左眼的感覺,記得自己蹲在地上等死,然后那人嫌他太瘦,沒意思,走了。
那塊肉下肚之后,胃里先是一陣翻攪,接著是一股熱氣從肚子里往上爬。
他皺了皺眉,把空筐踢回老周頭腳邊。
"收了?"
"收了。"蘇銘站起來,拍了拍工裝上的灰,"回去了。"
他往廢墟區的棚屋走。霧還沒散,腳下的碎石硌著鞋底。走了幾十步,后背開始發燙,像有人在他脊柱上點了一把火。
蘇銘腳步慢下來。
他不是沒吃過變質的東西。廢墟區的食物沒有新鮮的,餿了臭了照吃,頂多拉一夜肚子。可這次不一樣。熱從胃里竄到胸口,又竄到太陽穴,耳朵里嗡的一聲,像有誰在他腦子里敲了一記。
他扶住一面塌了一半的墻,低頭喘氣。
左眉骨的疤突突地跳。
遠處配給站的鐘敲了,聲音悶悶的,隔著霧傳過來。蘇銘聽不清幾下,只覺得那鐘聲一下一下砸在腦殼上。
他咬著牙把那股要涌上來的東西壓回去,繼續往棚屋走。
半路上撞見馬三。
馬三是這一帶的二混子,掛著C開頭的編號,仗著比D級高一級,常來底層揀便宜。他斜眼看了看蘇銘,咧嘴笑:"喲,廢人今天收工挺早。"
蘇銘側身讓開,沒說話。
馬三伸腳擋了一下:"跟你說話呢,聾了?"
蘇銘停下,眼皮抬了抬,灰褐色的眼睛沒什么溫度。他沒退,也沒沖上去,就那么看著馬三,像看一塊擋路的石頭。
馬三被那眼神釘了一下,笑意僵在臉上。他啐了一口,把腳收回來:"操,晦氣。"
蘇銘繞過他,繼續走。
他不是怕馬三。他是覺得不值當。為了一口閑氣動刀子,贏了要賠藥錢,輸了要躺半個月,哪樣都不劃算。廢墟區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別把力氣花在沒用的地方。
棚屋是他自己搭的,四處漏風,頂上蓋著從舊公交車上拆下來的鐵皮。他推門進去,把自己扔到草墊上,閉上眼。
熱還在燒。
這一次,他夢見了一片白。
白的墻,白的燈,白得刺眼。有人在他耳邊說話,聲音忽遠忽近,他聽不清詞,只聽見一個音節反復出現,一下一下,像敲在骨頭上:
阿。
爾。
法。
蘇銘猛地睜開眼。
棚屋外,霧散了些,天光從縫里漏進來。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一手的汗。
左臂內側的編號D-0371在昏暗里泛著墨色,針腳早被歲月磨得發烏。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它有點陌生,像是別人身上的東西,借了他的皮肉掛著。
那塊肉的事,他決定誰也不說。
可他的手在抖。
不是冷。廢墟區的冷他扛得住。是骨頭縫里有一股勁往外頂,頂得指尖發麻,頂得指甲縫里滲出了細密的汗。
蘇銘攥緊拳頭,把那股勁壓回身體里。
他不知道,從這塊肉下肚的那一刻起,什么東西在他身體里醒過來了。
他只知道,今天的廢墟區,比昨天多了一絲說不清的腥甜氣。
而遠處深紅**的方向,天邊壓著一層洗不掉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