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個小叫花子，肯定是她偷的！”

八十年代，北荒開往京城的火車上，一個中年大媽很有正義感地叫嚷著。

吵鬧著“有小偷”的車廂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順著大**手指，看向縮在最后一排的沈影。

沈影今年十五歲，但由于長期營養不良，又瘦又矮，看著比實際年齡小不少。

兩個小時前，她還在北荒勝利村垃圾場收廢品。

一對夫婦突然找上門，說自己是他倆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還要接她回京城。

按理來說應該是一場痛哭流涕的認親場景，可沈影卻不以為然。

因為自稱她父親的男人緊皺眉頭，銳利的眼神上下審視著沈影，像在**一個特務。

而自稱她母親的女人掃視著堆積如山的廢品，不自覺抬手掩面，掩飾著下意識的嫌棄。

兩個人精。

這是沈影對親生父母的第一印象。

她不想跟來的，有血緣不代表有親情。

她這輩子只有一個親人，就是教她養她的老頭子。

可老頭子死前只有一個遺憾——他一輩子的科研心血。

想要這些成果不再蒙塵，她不能一直待在垃圾場。

她必須去京城。

活干了一半就被帶走的沈影此刻灰頭土臉，穿了一件補丁疊補丁的棉襖。

紅色布料已經洗成了**色，衣襟和袖口黑乎乎不知道蹭了什么，看著確實像個小叫花子。

“臭乞丐怎么混上車的？還有座兒？這么囂張？”

“我聽說有人培養小叫花子偷東西，就是讓我們放松警惕！”

“有的小孩兒天生壞種，都不用培養！”

……

車廂里你一言我一語，把沈影定義為了乞丐慣偷。

沈影面無表情掃視了一圈后，看向坐在對面的中年夫婦，等待他們的反應。

沈父沈母看著被千夫所指的沈影，不禁有些心慌。

和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重逢到現在，對方只說了三句話：

“有證據嗎？”

“你是京開大學的老師？”

“好，我跟你們回去。”

這讓他們不得不懷疑，這個女兒是否哪里有問題。

沈父尤其焦慮，這孩子從小沒人管，肯定大字不識，他在京城的臉算是丟盡了。

要是再小時偷針長大偷金，恐怕他的前途都要受影響。

想到這，沈父板起臉來。

“之前可能沒人教過你，但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拿，聽到了嗎？”

沈母在一旁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

她聽出丈夫語氣嚴厲，雖害怕女兒被冤枉，卻也不好駁了丈夫的面子。

兩人的反應都被沈影收入眼底，她依舊面無表情，可眼神卻冷了三分，剛對血脈親情生出的一絲期待瞬間熄滅。

沈父見沈影沒反應，以為她死不承認，有些不耐煩，厲聲訓斥：

“**是非常惡劣的行為！別在外面丟人，快把人家的東西拿出來！”

沈影心中冷笑，自從老頭子走后，便再沒有人護著她了，本以為有了親生父母能有所變化……

呵呵，果然還得靠自己。

她神色冷淡，緩緩將手從口袋中拿出……

周圍人都以為她被嚇得要坦白從寬、歸還贓物了。

這中年人聲如寒鐵、眼神銳利，似是歷經戰場，饒是一旁五大三粗的男人也不敢與他對視，何況一個小叫花子。

可只見這小叫花子雙手一攤，掌心里卻空無一物。

眾人正疑惑，又見沈影站起身，掏出褲子的口袋襯里，拍了拍里面的灰塵，又脫掉棉襖抖了抖。

那棉襖下只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秋衣，單薄的身子骨嶙峋可見，哪里能藏什么東西？

“褲子就不用脫了吧，要不阿姨你來搜一下？”

沈影語氣平淡，仿佛在問要不要一起吃飯。

被點名的正義大媽突然成了全場焦點，神色很不自然，連忙低頭，不想趟這個渾水。

見眾人都沒有動作，沈影迅速穿上棉襖，大冬天的，再扛一會兒估計要生病了。

此刻，車廂里剛剛還滿嘴真相的人也都無話可說了。

過了一會兒，有些看不過去的人低聲議論起來。

“當著這么多人**服自證，肯定是冤枉人家了。”

“你看這孩子瘦的，可憐啊，也是吃不飽飯的苦命人。”

有人想起自己的孩子，倏然心酸。

“這半大孩子自尊心最強了，被冤枉了肯定很委屈，哎……”

還有人討論起剛出言訓斥的沈父沈母。

“那兩人是孩子父母？”

“肯定不是，你看他們衣服的料子，不是普通人，怎么能讓親生孩子穿成這樣……”

沈父沈母聽著這些議論，臉色漲紅，卻又不知道說什么好。

沈影倒沒覺得自尊心受損，她這種沒爹沒**人，被冤枉是家常便飯。

東家雞丟了、西家狗跑了都要懷疑她。

盲流沒身份，在哪里都會被歧視，她早習慣了。

至于搜身，這是最簡單的辦法。

解題方法罷了，是搜身還是報警對她來說并不重要。

但有簡單解，又何必浪費時間呢。

不過，今天這道題，還沒解完。

想到這，沈影突然抬起手，指著一旁抱著公文包的矮個子。

“他是小偷。”

整個車廂再次靜了下來，眾人都是一驚。

誰是小偷？

那矮個子剛剛大喊丟東西了，怎么會是小偷？

大家還沒反應過來，又聽到沈影鎮靜補充，“還有那兩個人。”

只見車廂口站著兩個賊眉鼠眼的男人，外套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裝了什么。

大家一直在看熱鬧，竟然不知道他們是什么時候出現的。

見被戳破，三人拔腿就跑。

沈影看準時機，抬起左腳一勾。

矮個子躲閃不及，被絆了個狗啃泥，被一旁眼疾手快的乘客按在地上。

幾分鐘后，乘警押著剛跑出去的兩個男人趕了過來，見人都抓齊了，開口解釋。

“各位，這三人是一個團伙，這招’賊喊捉賊‘，就是通過吵架吸引注意力，同伙趁機**。

“有人喊‘丟錢了’，大家下意識確認貴重物品時，反而暴露了錢財的位置，讓小偷有機可乘。

“大家快看看，丟了東西的，來找乘警報案。”

車廂里這才陸續響起驚呼聲。

“我剛買的表沒了！”

“哎呀，我的金戒指！”

……

乘警看了眼沈影，眼神中滿含贊賞。

“小姑娘不錯啊，看人準，還很勇敢，考不考慮當**啊？”

沈影微笑婉拒，乘警也沒當回事，哈哈一笑，就忙著去處理嫌疑人了。

等沈父沈母反應過來時，沈影已經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看著窗外掠過的光禿禿的白楊樹出神。

兩人眼里又愧疚又尷尬，還隱隱有些驕傲。

沈父斟酌許久，才開口。

“小影，爸爸剛剛……是為了保護你，也怪我們剛相認，互相不了解，以后我們會好好教導你，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沈影轉過頭，看著似乎變了一個人的沈父，內心只有嘲諷。

剛剛“教育”她時，可沒有表明自己父親的身份，現在事情解決了，卻又開始自稱“爸爸”了。

而且這話里話外一直在說“為了你好不能怪爸爸”，一點道歉的意思都沒有。

不愧是一家之主，做錯了也不會認。

沈影懶得回應，只輕輕點頭。

以后不會再期待了，便也不會失望。

一旁的沈母感覺到了沈影身上的無所謂，心底隱隱有些難受，輕輕握住沈影的手，柔聲道：

“小影，以后你是有父母的人了，遇到事情可以主動和我們溝通，爸爸媽媽肯定都是站在你這邊的。”

沈影看著面露溫柔的母親，內心依舊堅硬如鐵。

永遠站在自己這邊？

可剛剛卻一字未發，不愧是頂級學府的教授，很會審時度勢。

相伴數年、實權在握的丈夫當然比剛見面還沒有出息的女兒重要，她是永遠站在丈夫那邊的。

沈影再次點點頭，轉頭望向窗外，依舊未發一言。

沈父沈母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心里嘆了口氣。

這孩子話少得出奇，性子也透著古怪。

不像卓然，活潑開朗、直爽簡單。

沈卓然是他們養了十幾年的女兒，可直到三年前，他們才知道這個女兒和自己并無血緣關系，可能是在醫院抱錯了。

想到這，沈父嘆了口氣。

沈卓然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從小跟在身邊，自然十分了解。

而沈影雖然血脈相通，他卻一時看不透這個親生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