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張遠盯著電腦屏幕上第三版改完又被打回的方案，眼眶干得發澀。對面工位的咖啡機發出最后一聲嗚咽，燈滅了。整層寫字樓安靜得像一座墳。
他的手指還在鍵盤上機械地敲著，腦袋里嗡嗡作響。胸口忽然一陣悶痛，像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攥緊了，又松開。他下意識想抬手去摸，胳膊卻沒抬起來。
眼前一黑。
張遠感覺自己像一截被抽掉電池的玩具，整個人軟塌塌地滑下椅子。后腦勺磕在桌腿上，不疼。視線開始發花，天花板的日光燈管在視野里晃成一片慘白的光斑。
他聽見自己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漏氣的風箱。然后什么聲音都沒有了。
張遠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自己的**——歪在工位轉椅上，頭朝后仰著，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映著屏幕上“第三版方案”的標題。嘴角有一道干涸的口水痕。
“哦。”他聽見自己發出一個遲鈍的音節，“死了。”
他花了幾秒鐘接受這個事實。二十七歲，某二線城市小公司文案專員，加班猝死在工位上。死因欄大概會寫“心源性猝死”，領導批注可能是“該員工工作態度尚可，但效率有待提高”。
張遠想笑，嘴角剛扯到一半，面前忽然冒出兩團黑氣。
黑氣散開，露出兩個“人”——或者說，兩個穿著黑色制服、戴著“臨時工”**袖標的影子。左邊那個個子矮些，手里攥著一卷泛黃的紙；右邊那個高些，手里提著一根黑鐵鏈，鐵鏈末端掛著一塊牌子，寫著“超度專用”。
矮個鬼差上下打量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看手里的紙：“張遠？”
“是。”
“陽壽已盡，隨我們走一趟。”矮個鬼差說著，把紙卷展開，上面印著一行紅字：“地府臨時拘魂令·編號X-09731。”
張遠下意識問：“你們是……”
“地府政務廳駐陽間辦事處，臨時工。”矮個鬼差似乎被問過太多次這個問題，語速飛快，“正式工都調去搞什么‘輪回數字化**’了，活沒人干，只能臨時招一批。別廢話，跟我們走。”
張遠張了張嘴，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趴在工位上的**，又抬頭看了看兩個鬼差：“我能……先說句話嗎？”
“說。”
“我那個方案，明天九點要交。”
高個鬼差手里的鐵鏈晃了一下，發出嘩啦一聲響。矮個鬼差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人都死了，交什么方案？”
張遠想了想：“也是。”
然后他就被兩團黑氣裹著，拖進了一片灰蒙蒙的空間。
再睜眼時，張遠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大廳里。頭頂是青灰色的穹頂，看不到燈，但滿室生光，慘白慘白的，像醫院走廊的燈管。腳下是青石板地面，涼氣順著腳底板往上躥。
大廳正前方，一排長桌橫亙，桌后坐著七個“人”——或者說，七個穿著黑色官袍、面容模糊的影子。每個影子面前都擺著一臺發著藍光的平板電腦，屏幕光映在他們臉上，把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張遠數了數，七個人。七個都面無表情。像極了銀行柜臺后面那些永遠不抬頭的柜員。
矮個鬼差把他往前推了一步：“張遠，陽間籍貫，二十七歲，猝死。按流程，先進行‘地府政務通’錄用考核。”
張遠愣了一下：“考核？”
“地府統一*****。”矮個鬼差面無表情地重復了一遍，“恭喜你，通過初篩，進入面試環節。”
“我從沒報過名。”
“不用報名。”矮個鬼差說，“地府每年在陽間猝死的適齡青年里隨機抽取，你被抽中了。”
張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他想說“這也太草率了”，但話到嘴邊，看了看那七個影子面前擺著的平板電腦，又咽了回去。
這時，他面前憑空彈出一塊半透明的藍色光屏——像一臺懸浮在空氣中的手機屏幕。屏幕頂部寫著四個大字：“地府政務通·考核系統”。下方是一行小字：
“請考生在五分鐘內，完成第一題。”
張遠還沒反應過來，屏幕上就跳出了一道題：
第一題地府對陽間駐派***的日常行為準則中，以下哪項是正確的？
A. 駐派期間可私自收取陽間財物，用于公務開銷
*. 駐派期間必須保持陽間身份合法存續，不得暴露地府編制信息
C. 駐派期間可自行拘押未到陽壽的活人魂魄
D. 駐派期間可向陽間親友透露地府內部信息
張遠盯著屏幕看了兩秒，忽然覺得有點眼熟。這題目的風格，怎么那么像他考***時做過的《行政職業能力測驗》？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點了一下*。
屏幕閃了閃，一行綠字跳出來：“回答正確。”
七個判官里，最左邊那個似乎微微抬了一下頭，又低了下去。
第二題緊跟著彈出來：
第二題陽間駐派***在執行拘魂任務時，遇到目標魂魄正在被邪修法術強行奪取。以下應對措施中，最符合地府規定的是：
A. 立即與邪修正面沖突，保護魂魄安全
*. 向地府城隍司提交《跨區域聯合執法申請表》，經審批后協同處理
C. 放棄該魂魄，等待下一輪輪回
D. 私下聯絡當地道門，以個人名義請其協助
張遠看著這道題，腦子里飛速轉了一圈。他干了好幾年文案，最擅長的就是從一堆選項里找出“最正確”的那個——因為領導的意圖永遠藏在字縫里。
“A太沖動，C太消極，D是越權。”他低聲念叨著，“*……*是走流程。”
他點了一下*。
屏幕又跳綠字：“回答正確。”這次，最右邊的判官抬了抬頭，張遠隱約看見那張模糊的臉上，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第三題。
第三題陽間駐派***在非公務時段，接到地府政務通APP推送的緊急任務通知。此時他正在陪同陽間親友用餐。正確的做法是：
A. 立即離席，前往任務地點
*. 先完成用餐，再前往任務地點
C. 向親友說明情況后，前往任務地點
D. 在APP上提交“延遲處理申請”，說明理由，等待審批
張遠盯著這道題，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這道題的選項，怎么每一個都有道理？
他想起自己在公司被領導問“你覺得這個方案怎么樣”時的經驗——永遠不要選看起來最合理的那個選項，要選最“符合規則”的那個。
他點了一下D。
屏幕沉默了兩秒。然后跳出一行綠字：“回答正確。本題考核要點：駐派***須嚴格遵守地府‘公務優先、流程為先’原則，任何緊急任務均可通過申請延遲處理，但必須走正規審批流程。”
張遠吐出一口氣。他忽然覺得自己干了這么多年文案，寫過的那些“關于XX工作的請示關于XX情況的報告”，在這一刻全都值了。
**題、第五題、第六題……張遠越答越順，像打通了任督二脈。什么“拘魂時遇到目標魂魄反抗怎么辦”——選“填寫《拘魂受阻情況說明》并上報”；什么“發現陽間有人在用邪術**”——選“提交《陽間異常情況舉報單》至城隍司”；什么“任務途中遇到其他駐派***搶功”——選“在APP上提交《任務歸屬爭議仲裁申請》”。
他答得行云流水，甚至開始覺得有點爽。
最后一題跳出來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第七題地府駐派***的編制性質是：
A. 臨時工
*. 合同工
C. 正式編制
D. 勞務派遣
張遠愣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那七個判官，又低頭看了看屏幕。這道題……怎么感覺像個坑？
他想了三秒鐘，點了一下C。
屏幕亮起一片金光，一行大字跳出來：
“恭喜您，通過地府政務通錄用考核。您已被正式錄用為‘地府駐陽間辦事處’九品候補編制人員。”
“候補？”張遠下意識問出聲，“候補是什么意思？”
矮個鬼差在旁邊接話：“就是有編制，但暫時沒實職。先干著，攢夠陰德值再轉正。”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跟你們陽間的‘試用期’差不多。”
張遠：“……你們地府也搞這套？”
矮個鬼差沒理他，抬手在他面前一揮。張遠只覺得手里一沉，低頭一看，一部黑色手機憑空出現在他掌心里。屏幕亮著，上面已經裝好了一個APP，圖標是一個古樸的“判”字，下方寫著四個字：地府政務通。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那七個判官里，中間那個終于開口了。聲音沙啞，像從極深的地底傳上來的：“張遠。”
“在。”
“你的考核成績已錄入系統。九品候補編制，即刻生效。”那判官頓了頓，“現在，回去。”
“回……哪？”
“陽間。”判官說，“你的**還在工位上。回去，繼續上班。”
張遠腦子里嗡了一聲：“繼續上班？我……我都死了啊？”
“死了也可以上班。”判官的語氣毫無波瀾，“你拿的是地府編制，干的是陽間的活。拘魂、查案、處理靈異事件——都在你那個APP上派單。工資按陰德值結算，五險一金折算成功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