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陸老師,您對我們公司的數據,還滿意嗎?”
長條會議桌,桌布壓得平整,桌角立著一塊亞克力名牌,印著華信能源財務總監的職務,沒有印名字。**把一摞材料推過桌面,紙角在漆面上蹭出半道弧,停在他手邊。材料進門的時候,**一本一本點過名:流水,申報表,審計報告,合同臺賬,都是原件。
他說“都是原件”的時候,左手按在材料邊沿,指尖壓著紙角。今天上午在樓下迎人,**隔著老遠伸出兩只手,握了兩下,搖了兩搖。握完手,他側過身,先把**讓進會議室,自己走在最后。
陸則沒有接話。他把自己的東西放好:按動筆在右手邊,筆記本攤開,壓著桌沿一條直線。然后他先看了對方的手。左手還在材料邊沿,右手垂在桌面下,無名指根有一道新鮮的白印,戒指摘下來不久。白印朝上的那面,還留著一點皮脂的亮。
他翻開筆記本。頁邊排著六道短橫,墨跡有深有淺,是進門到現在記下的。他提筆,在第七個位置添了一道。
第七次。這一句,比前面六句都值錢。
幕布上亮著華信能源的公司介紹,PPT 停在最后一頁,畫著一條向上的增長曲線,比去年的陡。開場時**說,公司正處在一個關鍵的增長期,曲線就是最好的證明。說這話的時候他笑得很開,露出上下兩排牙。**坐在陸則左手邊,靠進椅背,笑吟吟地看**張羅,開場前夸了一句茶好。**笑著擺手,說回頭給**帶兩盒。
讓座,遞煙,倒茶,**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桌沿,放得很正。陸則目測,茶杯離桌沿四指寬,誤差兩毫米以內。
投影儀吊在頭頂,風扇嗡嗡轉,把幕布吹出一角細小的起伏。窗簾拉了一半,白得發亮。**沒有坐主位,他坐在長桌中段,正對著門,這個位置看得到進出的所有人。
陸則把茶杯的位置記下來,翻開手邊那份審計報告。封面落款,正衡會計師事務所。今早**說過,賬目一直是四大在審。他翻到報告尾頁,簽章壓在最下面,名字是手寫的,日期卻是打印的。
他放下報告,把整摞流水托在手里掂了掂。紙太滑。銀行柜面出來的對賬單是軋花紙,帶底紋,手指按上去有細微的顆粒感。這份沒有。流水編號是打印上去的,數字的間距和字號,跟柜面打出來的不一樣。
材料是重新做的。
第 9 頁,9 月 12 日,三千萬短期資金拆借,年化十二個點,9 月 18 日歸還。六天,利息走賬五萬九,賬期卡得一天不多。這樣的拆借,流水里一共三筆,利息都是整數,沒有一分錢零頭。上午介紹公司概況,**說現金流一直很健康。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一直在摸袖口,摸了三次,指尖在針腳上來回蹭。
陸則把流水翻回第一頁:“**,您平時幾點睡?”
**的笑停在臉上半秒,又續上:“我一般十二點吧,工作忙,習慣了。”他邊說邊抬手,指尖在袖口上蹭了蹭,動作很輕,像在拂灰。他說完這句,語速比開場快了一點。
*****:“小陸,你一來就盤問人家幾點睡覺。**是老財務了,作息規律得很。咱們做盡調的,要有大局觀,別問這些不著四六的。”說完他自己先笑了兩聲,目光在會議室里轉了一圈,又落回陸則身上。
陸則按了一下筆。咔噠。他低頭寫:12:00。寫完,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頓。
“咖啡還是茶?”他問。
“咖啡,一天三杯,離不了。”**端起桌上的杯子示意,“做財務的,都靠這個**。”杯子舉在手里沒放,拇指在杯沿上來回抹了兩圈,“小陸老師平時喝什么?”
“我不喝咖啡。”
“不喝咖啡?做盡調的不喝咖啡,少見。”**笑了笑,把杯子放回桌沿,放得很正,跟剛才一個位置。
陸則沒有接這個話。他寫:咖啡。寫字的時候他不看人,筆尖落紙之前,有一小段空白。**的目光跟著他的筆尖動了動,又收回去。
王哲在斜后方壓低聲音問了句什么,**回頭,一個眼神把他壓了回去。
“您上個月出了幾次差?”陸則問。
“五六次吧。”**說。他先看桌面,才伸手去拿手機,拿起來,又扣回桌上,“這個月基本都在外面跑,渠道那邊勢頭好得很,西南上個月還鋪了一批新店。”他頓了頓,“都在正常推進。”這句話說完,他的右手又抬起來,摸了摸領口,又放下去。
手機扣回去之前,鎖屏亮著。通知欄最上面一行字:您 9 月的差旅報銷已審批通過,共 3 筆。
5 到 6 次,報銷 3 筆。陸則寫:5-6 次。寫完,他把筆帽合上,咔噠一聲,放回桌面。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王哲在斜后方換了一條腿,**的目光掃過來,又收回去。
“第 17 頁。”陸則說。
他把流水翻到第 17 頁,指腹按在一行數字上:季度結息,9 月 30 日,14 點 22 分 37 秒。
“結息都是系統自動的,”**的聲音快了一點,“可能是顯示有延遲。”他低頭看那行數字,指尖在紙面上蹭了兩下,像要把那串時間蹭掉。他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笑了笑,“這個,我回去跟銀行核實。”
陸則合上流水,看著對方的手:“您上午說,結息都是系統自動的,干凈得很。銀行結息是系統跑批,固定凌晨兩點到四點。系統不會在下午兩點半,給任何賬戶結息。”
“那,可能是打印的問題。”**的聲音低了一點,又開始摸袖口,這回摸了兩下才放下。
“打印改變不了交易時間。”
“也可能是銀行那邊漏了,這筆是補錄的。”**打圓場,先看了**一眼,再轉向陸則,“小陸,別把話說得太死。”
陸則的指尖從結息那一行移到憑證號欄:“憑證號,0928 開頭。憑證號前四位,是錄入日期。補錄的單據,憑證號不會回到 9 月。”
會議室靜了一瞬。**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咽下去的時候眉心一皺。**也端起自己的杯子,端到嘴邊,沒喝,又放回去。他放杯子的動作,比**慢了一拍。
“第 21 頁。”陸則翻過去,手指壓在紙面下緣,“對公轉出,800 萬,交易時間 9 月 30 日。附言,預付***。”
“對,裝修款,分了三期。”**點頭,點了兩下,第二下比第一下慢。
“附言里沒有分三期。您上午介紹的應付賬款明細里,這 800 萬,掛著待結算。”
“那,那可能是系統里還沒掛上。”**的聲音開始發緊,每個字都比前一句咬得清楚。
“待結算的款,付不出去。”陸則說,“錢出去了,賬上還掛著。兩邊對不上。”
**的手按在材料上,指尖壓得發白,指甲邊緣露出半圈白月牙。他把手挪開,在褲縫上擦了擦,又放回原處。
“您自報的 9 月渠道銷售,6270 萬。”陸則把流水合上,放在一邊,抽出自己那份核對單,展開,壓平,“流水里,9 月渠道對公回款,合計 4570 萬。”
他停了一下,讓數字在空氣里待了一秒。王哲翻了翻自己那份核對單,頁碼是亂的,他沒有排過這些數。
“渠道回款有賬期。”**說。這句話比前面幾句都順,像背熟的。
“貴司回款管理辦法寫明,線下渠道現款現貨,一律對公結算,沒有賬期。”
“有些,是個人賬戶收的。”
“個人賬戶收的,不進公司賬戶,就不在流水里。”陸則說,“那 4570 萬對不上 6270 萬,差的 1700 萬,您說在個人賬戶里。我核過貴司提供給我的銷售明細,西南區新店,900 萬。”
“新店走預收款,客戶預存,后續慢慢消化,賬期長一點,合理。”
“預收款要開收據。”陸則說,“貴司的收據存根聯,我在臺賬里核過,9 月一共 38 本,連號。西南區新店開業前后,沒有一本開過。”
**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時候,杯沿磕在杯碟上,一聲脆響。
“您 9 月的差旅報銷批了 3 筆,三個城市,西南只有成都,一天。11 家新店,您一家都沒去過。這 900 萬的銷售,***申報表里,沒有對應記錄。申報表里,西南區的銷售掛在別的科目下,總額對得上,分項對不上。”陸則說。
會議室安靜下來。空調出風口的聲音一下子清晰了。王哲在斜后方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又停住。**臉上的笑還在,但嘴角已經沒在往上提,只是掛在那兒。后排有個同事的水筆從桌上滾下去,落在腳邊,沒有人彎腰去撿。
“缺口 1700 萬。”陸則說,“虛增 37.2%。”
**臉上的笑收了起來。他抬手,擦了擦額頭,掌心反光。擦完之后,他沒有立刻放下來,手在額邊停了一停。
“小陸老師,”他的聲音有點啞,比剛才低了一截,“今天就是初步溝通,材料我們可以補充。這個結論,是不是再考慮一下?”
“您要的結論,在第 4 頁。”陸則說。
陸則把三頁核對單推過桌面,紙角停在**面前:“核對結果,在前三頁。”他按了一下筆。咔噠。
核對單三頁,第一頁是流水核對的勾稽關系,第二頁是渠道數據的差額拆解,第三頁是收據存根的編號區間。**的手指搭在第一頁邊沿,沒有往下翻。他先看了陸則一眼,陸則也在看他,視線落在他的手上。他低頭,翻開第 4 頁。那一頁是空白的,中間一行黑字,宋體,小四,居中:華信能源 A 輪,建議不予通過。字與字之間,留白很多。
三秒。掛鐘的秒針走過三格,會議室里沒有別的聲音。投影儀的風扇還在轉,空調出風口嘶嘶地吹,這些聲音平時聽不見,現在一下都涌出來。
第一秒,**看著那行字,沒動。
第二秒,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想說話,又咽了回去。**張嘴,想打圓場,喉嚨動了動,沒出聲。
第三秒,陸則把核對單又往前推了半寸,紙角抵到**的腕邊。
**的表情停在半路,像一張忘了收起來的照片。他搭在核對單上的手指,沒有動。王哲手里的筆懸在半空,筆帽還捏在另一只手里。**張著嘴,笑卡在嗓子里,眼睛盯著那行字,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王哲的筆帽從手指間滑下去,落在桌上,發出很輕的一聲,沒有人低頭去看。
**站起來:“小陸!你怎么跟甲方說話的!”椅腳在地磚上刮出一道短促的尖響。
陸則沒有抬頭。他先把核對單收攏,碼齊,紙邊對齊桌沿:“甲方是華信能源。”說完把筆別回口袋。
“你!”**頓了頓,壓低聲音,“回去再說。”他坐回去,把筆記本合上,拿在手里,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本皮。
**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他看了看那一行字,又看了看陸則,要說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他把核對單翻回第一頁,從頭看起。
陸則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朝**點了點頭:“**,流水和申報表能對上,才算發展。”他拎起包走了。身后沒有人說話。走到門口,他聽見**在背后問了一句什么,聲音很低,像問別人,又像問自己。他沒有回頭。
回程的電梯里沒有人說話。電梯門合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門上的倒影里,幾個人影都站著不動,像在比誰先開口。王哲手里那份流水還卷著,他沒敢翻開。
一個同事先憋不住:“陸哥,你怎么看出來的?那流水,你昨晚就核完了?”
“不用核。”陸則說,“進門就開始看了。”
“那,那你問人家幾點睡,什么意思?”
“問基線。”陸則說,“作息,咖啡,出差。三次,夠建一個模型。”
電梯又往下沉了兩層。數字從 14 跳到 12,沒有人說話。
“那撒謊呢?你怎么聽出來的?”
“他撒了七次謊。”陸則說,“平均每 4 分鐘一次。”
電梯里更安靜了。王哲小聲重復:“七次?”他低頭,翻了翻自己手里那份流水,翻到結息那一行,指尖停在 14 點 22 分 37 秒那串數字上,沒再說話。
電梯門打開,大家往外走。**走在最后面,低頭看手機,屏幕亮著,他在打字。他在會場坐了一整個上午,一次都沒有碰過手機。他打完那行字,按了發送,才邁出電梯。
回公司的商務車上了高架。陸則坐后排靠窗,看著窗外。王哲從副駕轉過來,先往駕駛座那邊掃了一眼,司機戴著耳機,專注地看著前面。他又往中間排看了一眼,兩排座位空著。他把聲音壓低了半截:“陸哥,車里沒外人,我就問一句,你這一套,是跟誰學的?我入行那年就聽老分析師說,看賬看得這么準的人,全江州不超過三個。你師父是誰?”
陸則沒有回答。他低頭看手機。屏幕亮著,一條未接來電,備注只有一個字:秦。他點了刪除。提示框跳出來:刪除***?***將同時從云端移除。他點了確認。
王哲沒聽見聲音,探頭看了一眼,只看見他鎖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不說就不說吧。”王哲等了一會兒,把臉轉回去,又轉回來,“那你說說,今天這事,回公司怎么匯報?”
“如實。”
“那華信那邊,不就黃了?”
“數據不支持投資,項目就該黃。”陸則說,“我寫的就是結論。”
王哲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轉回副駕。車里的廣播播著路況,沒有人再說話。
到公司,接近下班。陸則回到工位,放下包。顯示器旁邊立著一只黑色塑料相框,照片有些舊了,邊角卷起來,有一道細細的折痕穿過人群。是他入行那年拍的,團建,**上印著一行字:江州金融投資行業聯合會夏季聯誼。一群人擠在臺階上,前排蹲著,后排站著,有人舉著礦泉水瓶,有人比著手勢。他站在后排中間偏左的位置,穿深色襯衫,表情跟現在一樣。
照片最邊上站著一個小女孩,七八歲的樣子,扎著馬尾,踮著腳,半個身子被前面的人擋住,只露出半張臉,在笑,笑得眼睛彎起來。她旁邊站著的人,只拍到半邊肩膀,一截深色袖口,袖口上一枚袖扣,反著一點光。
陸則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兩秒。兩秒里,他把照片上的每一個人都過了一遍,最后停在那半截袖口上。他伸手,把相框轉了個角度,讓那半截袖口背對屏幕,又把手收回來。動作很輕,像在做一件做過很多次的事。
他移開視線,打開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筆尖在紙面上走,沙沙響。他寫:華信能源,財務負責人,撒謊七次,風險等級,高。寫完,他頓了頓,筆尖在句末又點了一下,一個圓點。
他合上筆記本,放進抽屜,上了鎖。鎖舌咔嗒一聲,他抽出鑰匙,放進口袋。這一**作做完,桌面收拾齊整,跟他早上離開時一樣。他站起身,關了顯示器的電源,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間,倒映出他自己的臉,看不出什么表情。
對面工位的同事抬頭看了他一眼,看了兩秒,又低下頭去。隔壁組有人在打電話,聲音隔著一道玻璃墻傳過來,聽不清內容。
窗外,寫字樓里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陸則把按動筆別回襯衫口袋,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精彩片段
書名:《我沒有情緒,但我看穿了所有人》本書主角有陸則小陸,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松樂的北湖”之手,本書精彩章節:“小陸老師,您對我們公司的數據,還滿意嗎?”長條會議桌,桌布壓得平整,桌角立著一塊亞克力名牌,印著華信能源財務總監的職務,沒有印名字。胡總把一摞材料推過桌面,紙角在漆面上蹭出半道弧,停在他手邊。材料進門的時候,胡總一本一本點過名:流水,申報表,審計報告,合同臺賬,都是原件。他說“都是原件”的時候,左手按在材料邊沿,指尖壓著紙角。今天上午在樓下迎人,胡總隔著老遠伸出兩只手,握了兩下,搖了兩搖。握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