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長風古道，風雪如刀。
遠處隱約可見一座孤零酒肆，門前掛著驛風樓的破舊木匾。風過，那匾似嘆非嘆，在火光里輕晃。
此時正是三更天，按理說早該打烊，可樓內依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來來來！再飲三杯！”
“今晚不醉不歸！”
酒客們推杯換盞，酒氣與粗鄙的笑聲混在一起，把這荒郊野店弄得跟鬧市似的。
角落里，一個身著青灰色布袍的男子獨坐。他面前擺著一壺茶、一碟花生。茶已涼，花生卻一粒未少。
他低著頭。燈火在滿堂人臉上流轉，淌到他這兒，忽地忘了顏色。
沒人看他一眼。在眾人眼里，那處角落約莫是空的，像這客棧原本就長著的一根柱子。
眾人的注意力，都被客棧正中那個紅臉大漢吸引了。
“想當年，老子行走江湖，人稱‘赤狼’！”大漢踩著長凳，一手擎著酒碗，臉漲得通紅，唾沫橫飛，“**？那都是小菜一碟！一夜之間，上百條人命，眼睛都不眨一下！”
“吹吧吹吧，紅臉張，你這牛皮都吹到天上去了！”有酒客起哄。
“就是，你要真是殺手，我還是當朝皇帝呢！”
哄堂大笑。
紅臉張惱了，“砰”地一聲掀翻了酒桌。碗盞摔得粉碎，酒水四濺。
周圍的人先是一愣，隨即又笑了起來——這種酒鬼鬧事的戲碼，他們見得多了。
“你們不信？”紅臉張眼睛通紅地盯著眾人，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陰森，“那老子就告訴你們……十八年前，血月之夜，虞王府……”
笑聲漸止。
他開始說那場**，說的是那樣細，細到誰是怎么死的，誰臨死前說了什么，血濺了多高，**堆成了什么形狀。
起初，人們還以為他在胡編亂造。
但他說得太真實了。
那些細節，并不像是道聽途說能編出來的，而是……親眼所見、親手所為的人，才能說得出口的。
客棧里的空氣，漸漸凝固了。
紅臉張癲狂地笑著：“……虞承恩那老匹夫，還以為自己手里有什么密詔，能威脅高首輔？簡直可笑！高首輔一聲令下，咱們八大殺手齊出，一夜之間，把虞王府殺了個干干凈凈！”
八大殺手
高首輔
虞王府
這幾個名字一出，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有人想站起來離開，發現雙腿不聽使喚。有人想捂住耳朵，卻發現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了。
有些秘密，是會死人的。
“……那些會拍馬屁的，像鐵鷹、霧隱，如今都不知在哪里享福呢！就老子，就老子不會巴結人，才落得這般下場……”紅臉張越說越大聲，仿佛要把這十八年積攢的怨氣全部發泄出來。
就在此時——
嗖！
一道破空聲！
“啊——！”
紅臉張的狂笑聲戛然而止，化作一聲凄厲的慘叫。
他的右肩，被一根尋常的木筷，死死釘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筷子入肉三寸。
鮮血順著他的衣襟，緩緩流下。
整個客棧，瞬間死寂。碗盞微顫，無人敢扶。
那個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沒動過一下的布袍男子，終于從角落的陰影里長身而起，逼得周遭燭光一黯。
紅臉張拼了命地拽那根筷子，肩上的肉被筷身絞得外翻，血滲開，在腳邊洇開一小攤。
“啊——啊——啊——！”他疼得破了音。
等紅臉張回過神來，他下意識噤了聲。因為角落那道陰影，已經無聲爬上了他的腳面。
那個布袍男子一步一步，走向被釘在柱子上的紅臉張。
靴底碾過碎瓷片，發出細碎的聲響，像磨刀。
紅臉張的目光掃過四周——滿屋子的人都在看著他。看著他這個剛剛還在吹噓“一夜百命”的赤狼，被一根筷子釘在柱子上，屁都不敢放一個。
一股血氣猛地沖上頭頂。
“你***敢暗算——”他梗著脖子吼出來，聲音在半途卻劈了叉。
布袍男子仿佛沒聽見。
他停在紅臉張面前，只瞥向他的手。
那雙殺過人的手，如今卻被酒色和賭債泡壞了。浮腫，粗糙，虎口的舊繭還在，卻被浮肉撐得發白，早沒了當年握刀的硬勁。
“你的手，”他的聲音輕得像夜風，卻冷得刺骨，“比十八年前用那對‘狼牙刃’時，笨拙多了。”
“狼牙刃”！
紅臉張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眼前人，聲音發顫：“你……你是誰？你怎么會知道……”
布袍男子只又問了一個問題，聲音依舊平靜：
“十八年了。你可曾有一日、一夜、一刻、一瞬，為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感到過內疚？”
“我……我……”紅臉張嘴唇哆嗦著，腦子飛快地轉動。
虞王府的人？
不可能！
那一夜，他親眼看著虞家上下五十三口，一個都沒放過！
可眼前這個人……
“你到底是誰？！”紅臉張嘶吼道。
布袍男子沒有再問。
他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塊碎裂的瓷碗碎片。鋒利的邊緣，在燭火下泛著寒光。
然后，他將那碎片，輕輕抵在了紅臉張的另一只手臂上。
不急不緩地，一寸一寸，往里送。
“啊啊啊——！”
紅臉張發出了野獸般的慘嚎。
這不是致命的傷口，卻帶來了鉆心的、清晰的、無法逃避的痛苦。
“我錯了！我錯了！”紅臉張徹底崩潰了，涕淚橫流地哭喊著，“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啊！我……我天天做噩夢！天天都夢到他們來找我索命！我也不想**的！是鐵鷹逼我的！是高首輔的命令！我只是……我只是個聽命行事的……”
布袍男子盯著他。
看著他哭，看著他求饒，看著他把所有的臟水往別人身上潑。
然后，他松開了手。
碎片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紅臉張以為自己得救了，剛想松口氣——
布袍男子站了起來，轉身便走。
“大俠！大俠你……”紅臉張愣住了。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布袍男子的毫無防備的背影。
就在布袍男子轉身的那一刻，紅臉張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狠戾。
他猛地一咬牙，左手從靴中拔出了一柄藏了多年的**！
殺手的本能告訴他——此人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他低吼一聲，腰身發力，整個人如一條毒蛇般貼地撲出，手中**直刺布袍男子的后腰！
這一擊，快、狠、準！
是“赤狼”成名多年的**！
然而——
布袍男子連頭都沒回。
他腳尖輕點，身形如一片落葉，飄然橫移半步。
**，貼著他的衣角劃過，連布都沒碰到。
紅臉張一擊落空，卻已收不住力道。他借著前沖之勢，左手猛地一拍地面，竟生生將肩頭那根木筷震斷了！
他翻身而起，抄起一張長凳，咆哮著當頭砸下！
風聲呼嘯！
布袍男子依舊沒理會。
他只是隨手往旁邊的筷籠一探，又取了一根木筷，手腕一轉，筷尖便沒入紅臉張腕側。
“嗤！”
木筷化作殘影，后發先至。
“啪！”
紅臉張手腕一麻，長凳脫手飛出，砸翻了鄰桌。
他這才看清——那根木筷，已經釘進了他的手腕骨縫里。
紅臉張瞳孔猛縮，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條凳。
他飛快地轉身就跑。朝門口。
“嗖——”
一聲輕響。
那根先前被他震斷、還沾著血的半截木筷，被布袍男子一腳踢起。
它旋轉著，劃過半空，精準地追上了紅臉張的背影。
“噗。”
半截斷筷，從后心沒入。
紅臉張的腳步，停住了。
他盯著胸口透出來的那截木頭，眼中滿是不甘和茫然。
“啊我……我明明……都說了……”
他想說些什么。但，是的，他再也說不出了。
咚。**倒地。
布袍男子立在原地，看著那具**。
“你們，從不懺悔。”
然后，他推開門，走入了風雪。
風雪愈來愈大，很快就掩蓋了足跡。
客棧里久久無人發聲。
柱上的血順著柱子往下，和**旁的血泊連成了一片。
良久，才有人顫抖說了句：“那夜，虞王府……還有活人……”
這漫長的血夜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