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堂夜明砂的白光刺得人眼瞳發疼。
執律仙官將一沓留影玉符狠狠摜在寒玉案上,震得案頭玉盞猛地一跳。
“案發當夜,你到底在哪?”
江停雙手被鎖靈鐐銬禁錮,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囚椅冰冷的椅背。
他不看那些浮現兇案畫面的玉符,也不看眼前的仙官。
抬眸,目光直直洞穿那面窺靈玄晶壁,精準鎖住暗處潛藏的視線。
“你們抓錯人了。”
他語聲低沉微弱。
“真兇,現在正站在你們身后。”
一語畢。
滿堂所有用于觀審記錄的水鏡玉符,齊齊歸于漆黑死寂。
1刑堂之內,死寂被一聲暴喝撕裂。
“妖言惑眾!”
執律仙官臉色鐵青,周身靈壓暴漲,直直壓向我。
“還敢動用邪術毀壞公堂證物!”
我胸口一悶,喉頭涌上腥甜。
鎖靈鐐銬禁錮了我所有仙力,我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能瞬間令滿堂法器失靈的,只有布下這法器陣列的人。
我的師兄,沈微洲。
我沒有理會仙官的咆哮,視線依舊膠著在那片恢復了不透光狀態的玄晶壁上。
人已經走了。
在我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他就走了。
快得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江停,你可知罪?”
仙官見我不語,以為我被他的威壓所懾,語氣愈發森冷。
“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想狡辯到何時?”
我終于收回目光,轉向他。
“我說了,你們抓錯了人。”
“放肆!”
他猛地一拍驚堂木,一道金色電光自木上竄出,狠狠抽在我身上。
皮肉瞬間焦黑,劇痛鉆心。
我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卻沒有倒下。
“嘴硬是吧?”
仙官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我刑堂的雷鞭硬!”
他抬手,就要落下第二道。
“住手!”
一道清越的聲音自堂外傳來,如玉石相擊。
滿堂仙官齊齊回頭,躬身行禮。
“參見微洲仙君。”
沈微洲一襲白衣,緩步走入。
他容顏清俊,眉眼間帶著一絲悲憫與焦急,仿佛真是為我而來。
他徑直走到我面前,看著我身上的傷,眉頭緊緊蹙起。
“仙官,此案尚有疑點,為何對他用刑?”
執律仙官面露難色。
“仙君,江停他頑抗不認,還出言不遜……他是我師弟。”
沈微洲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信他。”
他轉向我,眼神是我曾經最熟悉的溫柔與關切。
“阿停,到底怎么回事?
告訴師兄。”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曾幾何時代表著我全部信任與依賴的臉。
“師兄。”
我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案發當夜,你在何處?”
他眼中溫柔的底色瞬間凝固。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停滯了。
他很快恢復如常,甚至帶上了一絲受傷的神情。
“阿停,你懷疑我?”
“我在問你,你在何處。”
我一字一頓,用盡全身力氣。
他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在包容一個無理取鬧的弟弟。
“我當夜正在閉關,準備迎接三月后的飛升雷劫,整個昭陽峰的弟子都可以為我作證。”
完美無缺的托辭。
我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刑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是啊,他們都能為你作證。”
“除了那個已經死了的丹尊。”
沈微洲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
“江停!”
他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痛心疾首。
“你怎么會變成這樣?
丹尊重我敬我,我怎會害他?”
他轉向執律仙官,深深一揖。
“仙官,我師弟心神已亂,胡言亂語。
懇請仙官將他暫交于我,帶回昭陽峰看管。
我定會親自查明真相,給仙界一個交代。”
執律仙官聞言,如蒙大赦。
“既然仙君開口,本官自無不允。”
他揮手解開了我腳下與囚椅相連的禁制。
沈微洲上前,親自來扶我。
他的手觸碰到我胳膊的瞬間,我用盡全力甩開了。
“別碰我。”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刑堂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沈微洲的手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悲憫與溫柔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可見骨的失望。
“阿停……你連我也不信了么?”
周圍的仙官們開始竊竊私語。
“不識好歹。”
“微洲仙君真是仁至義盡了。”
“我看他就是做賊心虛。”
我聽著這些話,看著沈微洲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只覺得一陣反胃。
他將我從刑堂帶走,不是保護,是囚禁。
他要將我置于他的完全掌控之下,磨掉我所有的意志和希望。
這座為我量身定做的牢籠,名為昭陽峰。
是我曾經的家。
2昭陽峰依舊云霧繚繞,仙氣氤氳。
我曾經最愛的靈泉叮咚作響,池邊的幾株清心草長勢正好。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一切又都截然不同。
沈微洲屏退了所有弟子,偌大的昭陽殿只剩下我們兩人。
他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氤氳的茶氣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
“阿停,你總是這么聰明。”
他開口,聲音里再沒有了刑堂上的痛心與焦急,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贊許。
“刑堂那些蠢貨,三言兩語就被我騙了過去。”
“只有你,一眼就看穿了。”
我站在殿中,鎖靈鐐銬沉重地墜著我的手腕,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為什么?”
我問。
“為什么是我?”
他放下茶盞,抬眼看我,眼神平靜無波。
“因為,昆侖雙璧,有我一個就夠了。”
“你的劍,太快了。
快得……讓我有些不安。”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的快意。
“丹尊那個老東西,發現了我的秘密,拿這個要挾我,妄圖染指昭陽峰的權柄。
他該死。”
“而你,是最好的刀,也是最好的盾。”
“用我們同源的劍招殺了他,再用你的佩劍留下痕跡。
完美無缺。”
我聽著他云淡風輕地敘述著這一切,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我們一起創出的‘落月式’,你說過,那是我們兄弟情誼的見證。”
“是啊。”
他點頭,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所以我用它來給你定罪,不是很有意義么?”
“那把‘霜河’劍,是我十八歲生辰,你尋遍北海寒鐵為我鑄的。”
“我知道。”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用你送我的禮物,親手把你送上絕路。
阿停,你不覺得這樣……很有趣嗎?”
他站起身,一步步向我走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撫上我臉頰的傷口。
那道雷鞭留下的焦痕,在他的指尖下,傳來一陣陣灼痛。
“阿停,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我看著你從那么小一點,長到今天這樣高。”
“我教你識字,教你修煉,教你劍法。”
“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所以現在,我拿回一些東西,也是應該的,不是嗎?”
他的聲音輕柔得像**間的呢喃,說出的話卻比刀子還要鋒利。
“你……”我氣血翻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他收回手,用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碰過我傷口的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臟東西。
“我給你一個機會。”
“在三日后的仙門大審上,你主動認罪。”
“我會為你求情,保你一命,只是廢去修為,流放蠻荒之地。”
“你的那些凡人親族,我也會派人‘好生照看’。”
他加重了“好生照看”四個字。
是威脅。
我若不從,我遠在凡間的親人,將萬劫不復。
“沈微洲。”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開口,“你真讓我覺得惡心。”
他臉上的笑容終于消失了。
他抬手,一掌拍在我的胸口。
我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殿內的盤龍柱上,噴出一大口鮮血。
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冰冷如霜。
“江停,別給臉不要臉。”
“我能捧你上云端,就能踩你入泥潭。”
“你最好,別逼我。”
說完,他拂袖而去。
殿門轟然關閉,殿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只留下我一個人,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與滿身的傷痛和無邊的絕望為伴。
3我被關進了昭陽峰下的地火窟。
這里是專門用來懲戒犯錯弟子的地方,終年燃燒著地心之火,灼熱的空氣足以將人的仙骨融化。
沈微洲沒有廢去我的修為。
他要留著我的修為,讓我清醒地感受這烈火焚身的痛苦。
他要一點一點,磨滅我的意志。
鎖靈鐐銬被換成了縛仙索,將我牢牢捆在一根玄鐵柱上。
地火的烈焰**著我的皮膚,發出“滋滋”的聲響。
我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痛。
無時無刻的痛。
但比這更痛的,是心里的背叛與絕望。
沈微洲每天都會來。
他會站在一個火焰無法企及的安全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阿停,想通了嗎?”
他會帶來外面的消息。
“師尊已經將你從昆侖玉牒上除名了。”
“山下的凡人都在唾罵你,說你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哦,對了,你最敬重的掌門師伯,因為你這樁丑聞,氣得**,已經閉關了。”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精準地捅在我最脆弱的地方。
他甚至拿出了一個東西。
一只用最普通的木頭雕刻的小鳥,翅膀的線條有些笨拙。
是我十歲那年,花了三天三夜,刻了又改,手上磨出好幾個水泡,才做出來送給他的生辰禮物。
他一直把它帶在身上。
他說,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你看,我還留著。”
他將木鳥托在掌心,語氣懷念。
“那時候的你,多可愛啊。”
“真可惜……”他五指收攏。
“咔嚓”一聲。
木鳥在他手中,化為齏粉。
粉末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被地火一卷,瞬間消失無蹤。
我看著這一幕,心臟像是被生生挖掉了一塊。
那只鳥,是我童年所有天真與崇拜的寄托。
現在,它和我的心一起,被碾碎了。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
從這一刻起,江停死了。
那個敬他愛他,視他為兄如父的江停,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只是一具一心復仇的軀殼。
沈微洲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
他以為我的精神防線已經崩潰了。
“想通了就點頭。”
他說,“我馬上就帶你出去。”
我沒有動。
他等了一會兒,似乎失了耐心。
“冥頑不靈。”
他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地火窟的石門再次關閉。
我緩緩睜開眼,眼中再無一絲情緒。
我開始留意每天來給我送飯的那個小弟子。
他叫小乙,是昭陽峰的外門弟子,剛入門不久。
他的眼神里沒有鄙夷和幸災樂禍,只有恐懼和一絲……不忍。
我記得他。
半年前,他和幾個同門在后山被一只鐵背蒼狼**,是我路過,隨手一劍斬了那妖獸。
他當時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崇拜和感激。
現在,只剩下恐懼。
他每次放下食盒,都像逃一樣飛快離開。
我不能說話,縛仙索上有禁言咒。
但我還有手。
我用指甲,在食盒底部,一下一下地刻著。
我的時間不多了。
仙門大審在即。
我必須在那之前,找到一線生機。
4仙門大審的日子到了。
兩天來,我用**工夫,終于在食盒底部刻下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傳訊符文。
這符文是我早年研究上古陣法時所創,極為隱蔽,除了我和沈微洲,無人能識。
我賭小乙會發現。
我賭他心中尚存一絲對我的信任和良知。
沈微洲親自來地火窟“接”我。
他解開了我的縛仙索,換回了那副沉重的鎖靈鐐銬。
“阿停,這是你最后的機會。”
他為我整理了一下被地火燎得破破爛爛的衣領,動作輕柔,仿佛我們還是從前那對親密無間的師兄弟。
“在審判臺上,你知道該怎么說。”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也不在意,輕笑一聲。
“走吧,別讓長老們等急了。”
押送我去九重天的,是沈微洲的親衛。
小乙也在其中。
他站在隊伍的最后,低著頭,不敢看我。
我被押上了一架云舟。
云舟穿行在云海之中,四周罡風凜冽。
機會只有一次。
我佯裝被罡風吹得站立不穩,身體猛地向一側傾斜。
“小心!”
離我最近的一名親衛下意識地伸手來扶我。
就在這一瞬間,我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將體內一絲微弱的仙力,打入了云舟的驅動陣眼。
這個陣眼有一個微小的缺陷,是我和沈微洲當年一起布陣時留下的。
他說,要留一個只有我們知道的后門,以備不時之需。
沒想到,今天用上了。
云舟猛地一震,劇烈搖晃起來。
“怎么回事!”
“陣法不穩了!”
親衛們一片慌亂,忙著去穩固陣法。
我趁亂“摔”倒在地,正好倒在小乙腳邊。
我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出了三個詞。
昭陽峰。
藏書閣。
第三排,第七本。
小乙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顯然看懂了。
“都慌什么!”
沈微洲一聲冷喝,強大的靈壓瞬間穩住了搖晃的云舟。
他走到我面前,一腳踩在我的背上,將我死死地壓在甲板上。
“想跑?”
他聲音冰冷,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看來是我對你太仁慈了。”
他腳下用力,我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劇痛傳來,我卻在心里笑了。
種子,已經種下了。
接下來,就看它能不能發芽了。
沈微洲當著所有親衛的面,狠狠地羞辱我,折磨我。
他要讓所有人看到我的“不知悔改”,為我接下來的“罪有應得”鋪路。
等他終于發泄夠了,云舟也抵達了九重天。
審判我的地方,設在通天臺。
仙界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都到齊了。
掌門,各峰長老,各大仙門世家的代表。
他們坐在高高的審判席上,神情肅穆,像是在看一場早已注定結局的戲劇。
我被押到通天臺中央,跪在冰冷的白玉地面上。
沈微洲坐在離掌門最近的位置。
他看著我,眼中帶著一絲悲憫,一絲痛心,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以為,他贏了。
5“罪囚江停,你可知罪?”
執律仙官的聲音在通天臺上空回蕩,莊嚴而冰冷。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鄙夷,有惋惜,有幸災樂禍。
我抬起頭,環視了一圈高臺上的那些仙長。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沈微洲身上。
他微微向我頷首,眼神里帶著一絲鼓勵和警告。
他在催促我,按照他的劇本,說出那句認罪的話。
我緩緩開口,聲音因為連日的折磨而嘶啞不堪。
“我……”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認罪。”
話音落下,滿場嘩然。
沈微洲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幾不可見的弧度。
他眼中的得意,再也掩飾不住。
我看著他,繼續說道:“我認的,是信錯了人的罪。”
“我認的,是被豬油蒙了心,認賊作兄的罪!”
沈微洲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像是要將我凌遲。
“江停!”
他厲聲喝道,“你瘋了!”
“我沒瘋。”
我轉向審判席上臉色鐵青的掌門,“掌門師伯,弟子有冤。”
“一派胡言!”
執律仙官怒斥,“證據確鑿,豈容你在此狡辯!”
“證據?”
我冷笑一聲,“敢問仙官,丹尊之死,最大的受益者是誰?”
“丹尊一死,他掌管的仙草靈藥,他暗中培養的勢力,盡歸何人掌控?”
“我江停,無門無派,無權無勢,殺他于我何益?”
我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雖然無人應和,但一些長老的眼神,已經開始閃爍。
“你……”執律仙官一時語塞。
“肅靜!”
掌門終于開口了,他臉色蒼白,但威嚴不減。
“江停,你有何冤屈,講。”
我心中一松,知道自己賭對了第一步。
掌門師伯雖然病重,但心智未失。
“弟子懇請,傳召昭陽峰弟子小乙。”
“另外,請掌門師伯派人,去昭陽峰藏書閣,取第三排書架,第七本功法玉簡。”
沈微洲的臉色,在聽到“藏書閣”三個字時,已經變得極其難看。
“掌門!
江停妖言惑眾,意圖拖延時間!
不可信!”
他站起身,語氣急切。
他越是急切,掌門心中的懷疑就越重。
“微洲,坐下。”
掌門淡淡地說道。
沈微洲的身體一僵,只得不甘地坐了回去。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樣纏繞著我,恨不得立刻將我碎尸萬段。
很快,小乙被帶了上來。
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不敢看任何人。
同時,一名長老也帶著一枚玉簡,從空間法陣中走出。
“掌門,玉簡取來了。”
掌門接過玉簡,神識探入。
片刻之后,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不敢置信。
他將玉簡狠狠摔在沈微洲面前。
“微洲!
你給本座解釋一下,這是什么!”
玉簡在地上翻滾,一道光幕投射在半空中。
光幕上,是一篇功法。
一篇……聞所未聞的魔功。
一篇可以吞噬他人修為,強行提升自己境界的邪惡功法。
而功法的末尾,有一個小小的印記。
那是沈微洲的私人神識印記。
鐵證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