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青苔覆蓋的石階上凝著露珠。蘇小木蹲在藥圃邊，指尖沾滿**的泥土，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株三葉靈芝的根系分開。她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黏在皮膚上，粗布外袍的袖口已經(jīng)磨得發(fā)白。
“蘇師妹，管事喚你去領這個月的靈石。”
一個清亮的聲音從身后傳來。蘇小木回頭，看見林巧兒站在藥圃的竹籬外，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林巧兒穿著干凈的青色弟子服，腰間系著一條銀絲絳，整個人看起來清爽整潔，與灰撲撲的蘇小木形成鮮明對比。
“就來了。”蘇小木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來。膝蓋因為久蹲而有些發(fā)麻，她踉蹌了一下才站穩(wěn)。
林巧兒走進藥圃，目光掃過那些被照料得生機勃勃的靈草：“蘇師妹果然好本事。這株三葉靈芝，張師兄養(yǎng)了半年都蔫蔫的，到你手里才一個月，就發(fā)了新芽。”
“只是運氣好罷了。”蘇小木低頭收拾工具，避開了林巧兒的目光。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里藏著什么，卻說不清楚。
“管事今日心情不錯，許是能多給你幾塊下品靈石。”林巧兒笑吟吟地退開幾步，“快去吧，別讓管事等急了。”
蘇小木應了一聲，沿著石階往下走。清晨的山風穿過松林，帶著草木的清氣。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的沉悶感稍稍散去了一些。
她五年前被收入門下，因為靈根駁雜，始終只能做個門外弟子。說是弟子，其實和雜役也沒什么分別——照料藥圃、打掃丹房、替師兄師姐們跑腿傳話。但她喜歡和靈草待在一起，看著它們從種子發(fā)芽、抽葉、開花，那種生命力讓她覺得自己也活著。
管事住在外門執(zhí)事堂東邊的小院里。蘇小木走到院門口時，聽見里面?zhèn)鱽碚f話聲。
“……那批赤炎草的火候確實差了些，但蘇師妹已經(jīng)盡力了。她為了催熟那批草，連續(xù)七天沒合眼——”
“盡力？”一個粗啞的聲音打斷道，“宗門要的是成丹率！赤炎草藥性不足，害得張師侄廢了一爐凝氣丹，這個責任誰來擔？”
蘇小木的腳步頓住了。她認得那個粗啞的聲音，是外門的李管事。而另一個聲音——她慢慢攥緊了拳頭——是林巧兒。
“李師叔息怒。”林巧兒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蘇師妹年紀小，做事不夠周全也是有的。我替她向張師兄賠個不是就是了。”
“你替她？”李管事哼了一聲，“你倒是心善。不過這次的事總得有個交代，那丫頭現(xiàn)在在哪里？”
“我讓她來領這個月的靈石了，應該快到了。”林巧兒的聲音輕快起來，“師叔您別太嚴厲，她膽子小，經(jīng)不起嚇。”
蘇小木站在院門外，晨風突然變得刺骨。她想起一個月前，是林巧兒特意來找她，說張師兄急需一批赤炎草煉丹，請她務必幫忙催熟。她熬了七個晝夜，用盡了自己摸索出來的聚靈法，才讓那批赤炎草提前半個月成熟。
而此刻，她終于明白為什么那批赤炎草交上去后，林巧兒特意帶了一盒糕點來感謝她。
腳步聲從院子里傳來。蘇小木下意識后退，卻撞上了身后的石墻。院門吱呀一聲打開，李管事黑著臉站在門口，身后跟著嘴角含笑的林巧兒。
“蘇小木！”李管事厲聲道，“你可知罪？”
蘇小木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她看見林巧兒悄悄對自己搖了搖頭，那眼神像是在說：別頂嘴，我替你求過情了。
“弟子……知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
“知罪就好。念你年紀小，這次從你月俸里扣二十塊下品靈石，另罰你去暮云崖采十株月光苔回來。”李管事?lián)]了揮手，“三天之內，采不回來就收拾東西下山吧。”
暮云崖。蘇小木的心沉了下去。那是外門弟子談之色變的地方，崖壁陡峭濕滑，常年籠罩在毒瘴之中，月光苔偏偏長在崖壁中段最險要的地方。去年有個弟子去采月光苔，摔斷了腿，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才好。
“師叔……”她試圖開口求情。
“還不快去！”李管事瞪了她一眼，“再磨蹭，就改成二十株！”
蘇小木低著頭退了出去。走出執(zhí)事堂的范圍，她才敢讓眼眶里的淚水落下來。她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朝著暮云崖的方向走去。
暮云崖在外門領地的最西邊，要穿過一片密林。林間光線昏暗，偶爾有不知名的鳥雀發(fā)出尖利的啼叫。蘇小木走得很慢，腦子里亂糟糟的。她知道自己被算計了，卻想不通林巧兒為什么要這樣做。她們一起在外門待了五年，雖然不是多親近的朋友，但也從未有過齟齬。
崖壁比她想象中更陡。灰色的巖石上覆著一層濕滑的苔蘚，毒瘴在崖腰間彌漫成青灰色的霧帶。蘇小木把繩子系在崖頂?shù)睦纤缮希钗豢跉猓ブ鴰r縫慢慢往下攀。
手指很快被粗糙的巖石磨破，血珠滲出來，又被汗水沖淡。她咬著牙一寸寸挪動，終于在那片青灰色的瘴氣中看到了月光苔特有的銀白色光澤。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到那叢苔蘚時，頭頂傳來細碎的落石聲。她下意識抬頭，看見一根被割斷的繩索正從上方墜下，擦著她的肩膀落向深淵。
緊接著，一塊石頭精準地砸在她抓著巖縫的手背上。
劇痛之下，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松開。身體瞬間失去了支撐，朝著彌漫著毒瘴的深淵墜落。風聲灌滿耳朵的那一刻，她隱約看見崖頂探出半個青色的身影——是林巧兒今日系的那條銀絲絳。她來不及想更多，后背重重撞上崖壁上凸起的巖石，劇痛讓她眼前一黑。身體繼續(xù)下墜，撞斷了幾根從巖縫里伸出來的枯藤，最后狠狠砸在什么東西上——轟然一聲，她的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冰涼的水滴落在額頭上，讓她從昏迷中醒來。蘇小木的渾身都像被碾碎了一樣疼，她勉強睜開眼睛，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個淺淺的水潭邊，頭頂有一道窄窄的裂縫，漏下天光。
山洞？她掙扎著撐起身體，環(huán)顧四周。這個洞穴不大，石壁上長滿了發(fā)光的地衣，勉強照亮了空間。水潭中央有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面斜插著一支碧綠的玉簪，簪頭雕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正散發(fā)出柔和的微光。
她下意識朝那支玉簪伸出手，指尖被巖壁劃破的血珠先她一步，滴落在簪頭那朵含苞的蓮花上。血珠滲入玉質的瞬間，簪身驟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碧光，沿著蓮花紋路蔓開，像是沉睡多年的什么東西被這一滴血喚醒了。溫熱的觸感從簪身漫上她的指尖，順著經(jīng)脈涌遍四肢百骸，斷裂的骨頭、撕裂的皮肉、淤堵的血脈，所有傷口都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愈合。蘇小木還沒從劇痛退去的恍惚中回過神來，意識便被一股輕柔的力量猛地拽入了另一個空間——
眼前是一方小小的田地，大約三四丈見方，泥土漆黑**。田地中央有一眼泉，泉水清澈見底，正**地冒著氣泡。泉邊的土地上，稀稀拉拉長著幾株她從未見過的靈草，葉片上流轉著淡淡的光華。
一道信息憑空涌入她的腦海：這是一件上古法器“青蓮簪”，內蘊靈泉空間。靈泉可滋養(yǎng)萬物，空間內種植的靈草能吸收靈氣加速成長。持有者可借助靈泉輔助修煉，隨著空間升級，還能獲得更多能力。
蘇小木怔怔地站在那片田地里，伸手捧起一掬泉水。泉水入手溫潤，帶著精純的靈氣，比她在外門藥圃中感受過的任何靈氣都要濃郁。她幾乎能看見泉水中的靈光順著她的掌心滲入經(jīng)脈，堵塞多年的靈根竟然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
她的眼眶突然熱了起來。
再次睜眼時，她已經(jīng)回到了山洞中，手中握著那支碧玉簪。水潭邊的地面上，掉落著一個古樸的玉簡，她撿起來，神識探入——是一部名為《青蓮訣》的功法，開篇寫道：以靈植養(yǎng)靈根，以靈泉潤靈脈，草木之道，亦是長生之道。
蘇小木攥緊玉簪，慢慢站起身來。山洞上方的裂縫里漏下一束天光，正照在她臉上。她抬起頭，看著那一線光亮，唇角緩緩揚起一個弧度。
林巧兒，李管事，張師兄——她會回去的。
帶著這方靈田，帶著這支玉簪，帶著滿山滿谷的靈草，一步一步，走回那座曾經(jīng)看輕她的山峰。
而在那方靈田里，她隨手丟下的一顆血菩提種子，正悄無聲息地破土而出，嫩芽上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