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五十七分，盛遠科技十八樓只剩下一片慘白的燈。
中央空調早在十一點準時關閉，空氣悶得像一層濕布。溫知愉坐在工位上，用力眨了眨干澀的眼睛，左手抵住隱隱作痛的胃，又把活動方案的標題格式改了一下。
這已經是修改的第十九版。
第一版說紅色太刺眼，第二版換成藍色，又說不夠熱烈。第三版要突出年輕化，**版卻認為字體不夠穩重。到了第十八版，陳啟明對著屏幕沉吟半分鐘，只說了一句：“還是差點感覺。”
至于差什么感覺，他沒說，溫知愉也識趣地沒問。
她已經習慣從領導幾個含糊的形容詞里猜需求，習慣了問領導“yes or no”，領導連連點頭然后回復一個“or”。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一點五十八分。
她把文件命名為“星海項目終版19”，剛準備發送，鼠標旁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部門群里，陳啟明發來一條消息。
啟明：明早八點半提前開復盤會，所有人不要遲到。
緊接著，他單獨艾特了溫知愉。
啟明：知愉把方案最后順一下，今晚辛苦了。年輕人多承擔一點，成長得也快。
一排“收到”迅速冒了出來。
已經下班幾個小時的同事們仿佛從未離開崗位。
溫知愉看著那句話，手指停在鍵盤上，如果是之前看到這句話，她會在心中狠狠怒罵陳啟明：“自己早早回了家，還要留下的人無私奉獻，話倒說得漂亮，呸。”現在卻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覺得心累。
她今年二十八歲，在盛遠科技工作五年。從月薪六千的運營助理，一路做到月薪一萬二的高級運營。職位聽起來升了兩級，工作量卻至少翻了五倍。
她負責活動策劃、商務對接、數據復盤，部門缺人時還要兼顧新媒體賬號。去年公司裁員，她一個人接下兩個離職同事的工作。陳啟明拍著她的肩膀承諾，只要星海項目做出成績，年底一定替她爭取晉升。
雖然她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吃領導畫的餅，但這次她真的信了。項目最忙的時候，她連續一個多月沒有在晚上十點前離開公司。胃疼了就吞兩片藥，困得睜不開眼便靠咖啡硬撐。偶爾在回家的車上刷到別人旅行、聚餐的視頻，她也會安慰自己，再堅持一段時間就好了。
現在項目上線三個月，銷售額超過目標百分之一百四十。慶功會上，站在臺上接受表揚的人卻是陳啟明和入職不到半年的關悅。
關悅是副總的外甥女，她負責在領導參觀時講解項目，溫知愉負責其他全部內容，包括替她收拾講錯三個核心數據留下的爛攤子。
溫知愉低頭打了一行字。
好的陳總，我馬上發。
消息還沒送出去，胃里突然狠狠抽了一下。
她彎下腰，額頭抵著桌沿，半天沒有緩過來。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喝完的美式和一盒已經結成硬塊的炒飯，那是她晚上八點點的，結果因為臨時開會，炒飯一口都沒來得及吃。
不到兩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
啟明：怎么還沒發？
溫知愉緩緩坐直，指尖搭上回車鍵，只要按下去，今晚就結束了。至于修改的這兩個字符有沒有意義，明早還會不會再改，已經不重要。她過去五年就是這樣過來的，再多忍一次，好像也沒什么。
就在她準備按下去時，眼前忽然掠過一道白光。
她以為自己熬出了幻覺，用力揉了一下眼睛。
但半透明的淺藍色面板依然懸在電腦上方。
檢測到宿主連續工作十八小時。
本月累計加班一百二十七小時，其中無償加班一百一十九小時。
當前勞動有效率：7%。
身體狀態：嚴重疲憊、睡眠不足、胃部痙攣。
結論：宿主正在用生命配合一場毫無意義的表演。
溫知愉盯著最后一行字，沉默了，有種被人當面嘲諷的感覺。從早上八點提前到公司，一直到現在，她幾乎沒怎么休息過，確實是用生命在透支。
緊接著，新的文字浮現出來。
人生反內卷系統正在自動綁定……
綁定成功。
新手任務：拒絕本次無效修改，并在三十分鐘內離開公司。
任務獎勵：現金五千元、高質量睡眠七小時。
失敗懲罰：無。宿主有繼續做牛**自由。
溫知愉：“……”
現在的**軟件已經先進到能夠直接投影在視網膜上了嗎？
她抬手試圖碰觸下面板，指尖卻徑直穿了過去。
這時，手機第三次震動。
陳啟明沒有選擇繼續發消息，而是直接撥來了電話。
溫知愉條件反射地坐直，連胃痛都像被某種開關暫時壓了下去。她接通電話，先說了一句：“陳總。”
“你怎么回事？”陳啟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不是讓你抓緊嗎？大家明天都要開會，你不要因為自己的效率問題影響整個部門。”
溫知愉看了一眼電腦，第十九版已經躺在對話框里，只差她按下回車就可以發送。但不知為何，她就是不想按下去。
“已經改完了。”
“那就發啊。”
那塊面板懸在視線邊緣，倒計時正在一秒一秒減少。她明知道它來歷不明，卻還是從那不斷跳動的數字里生出了一點勇氣。
“但您沒有提出具體的修改標準。第十八版和第十九版的區別，只有標題向右移動了兩個字符，調整了一下格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溫知愉的心隨之懸了起來，她甚至已經開始有一點后悔。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得太直接？其實換一種更委婉的表達也可以，至少不至于讓陳啟明覺得她在質疑他的決定。
陳啟明大概沒想到，一向只會說“好的”的溫知愉，今晚忽然開始和他討論標準。
“知愉，你這是什么態度？”他聲音沉了下來，“我讓你改，肯定有我的考慮。你現在是不是覺得項目做出一點成績，就可以跟領導頂嘴了？”
溫知愉攥緊手機，熟悉的窒息感從心口升起來。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先是苛責工作態度，全盤抹殺工作業績，緊接著拿年終績效評定施壓。倘若她依舊不肯低頭，對方就會搬出那句老生常談的說辭：職場不是校園，沒人有義務事無巨細手把手教你。整整五年，這套話術屢試不爽，是專門針對她的特攻道具。
她不是沒有想過反抗。每次加班回家的路上，她都想過第二天一定要把話說清楚，甚至在心里排練過完整的說辭。可真正站到陳啟明面前，她首先想到的總是房租、社保和***里所剩不多的存款。
媽媽又時常在電話里叮囑當下就業形勢嚴峻不要輕易離職，種種顧慮交織在一起，讓她不敢頂撞領導，擔心會丟掉工作。
溫知愉看著那塊面板靜靜懸浮在她眼前，倒計時從二十七分鐘跳到二十六分鐘。
五千元，幾乎相當于她半個月工資，只需要說一句“不”。
可如果系統是假的呢？
陳啟明還在電話里訓她：“不要覺得加班就是公司占了你的便宜。你現在多學一點，能力都是自己的。關悅為什么進步得那么快？就是因為人家從來不計較這些。”
溫知愉只覺得這個世界真的太荒謬了。
關悅當然不計較。
關悅每天下午五點半準時下班，方案不會寫就發給她，語氣親昵地發來一句“知愉姐幫我一下，明天請你喝奶茶”。
被迫奉獻的人是她，不計較的人卻是關悅。
那股壓了許久的情緒終于在這一刻頂開一道縫隙。
“陳總。”溫知愉打斷他。
“這版方案我不改了。”
說完這句話，她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電話里靜了足足三秒。
“你再說一遍？”
“第十八版已經符合會上確認的全部要求。后續如果需要修改，請您把具體修改內容發到群里。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零七分，不屬于我的工作時間。”
溫知愉的聲音有些發緊，卻沒有停下來。
“還有，我明早九點上班。八點半的臨時會議如果必須參加，請您按照公司**登記加班時間。”
“溫知愉！”
“您還有其他工作安排嗎？”
陳啟明像是氣笑了：“行，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別忘了下個月就是績效評定。現在部門是什么情況，你心里清楚，多少人想要你這個崗位——”
“沒有其他安排，我就先下班了。”
她掛斷了電話。
整個辦公室安靜得嚇人，溫知愉維持著舉手機的姿勢，手心全是汗。剛才積攢起來的沖動迅速退去，理智重新占據上風。
天哪，她剛剛做了什么？當面頂撞領導，拒絕修改方案，甚至在陳啟明說話時直接掛斷了電話。明天的復盤會上，他會不會當著所有人的面批評她？下個月績效會不會直接墊底？年底獎金、晉升名額，或許全都沒有了。再嚴重一點，他可能會將她調離項目，讓她接觸不到核心工作，最后逼她主動辭職。
她是不是沖動了？要不要現在發消息道歉？或許只要說一句身體不舒服、剛才情緒不好，陳啟明可能不會繼續追究。
溫知愉正躊躇著，半透明的面板驟然亮起。
恭喜宿主，完成第一次有效拒絕。
任務完成，五千元現金獎勵已發放。
幾乎在同一時間，手機彈出一條銀行短信。
您尾號0503的儲蓄卡于02:08收入***5,000.00元，當前余額***11,437.26元。
溫知愉把短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后點開銀行app查看。不是積分，不是優惠券，也不是需要她先交稅費才能領取的虛假獎金，是實實在在的五千元，現在真實地躺在她的***里。
溫知愉坐在工位上，一時間沒有動。
方才那些幾乎將她壓垮的后悔，被這筆突如其來的獎勵硬生生截斷。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拒絕陳啟明并不會讓天立刻塌下來。至少現在，燈還亮著，電腦還在運轉，她也仍舊好端端地坐在這里，甚至還多了五千元。
她抬起頭，那塊面板上又浮現出一行小字。
勞動可以創造價值。
但忍受愚蠢不能。
溫知愉望著這句話，眼眶有點發熱，胸口那根繃了五年的弦，忽然松了一寸。
她直接把第十九版方案拖進回收站，關掉電腦，將冷透的炒飯扔進垃圾桶，隨后拿起背包，第一次沒有檢查工作群里還有沒有新的消息就直接離開。
電梯從十八樓緩緩下降。
鏡面映出一張蒼白疲憊的臉，眼下青黑，頭發凌亂，襯衫上還有一小塊不知道什么時候濺上的咖啡漬，溫知愉摸著那塊污漬，心情卻比剛才輕松。
電梯到達一樓。
門打開時，夜風從旋轉門的縫隙里吹進來。她走出辦公樓，系統的倒計時在眼前歸零，隨后化成細碎的光點消失。
新的提示隨之出現。
身體修復程序啟動。
宿主將在一小時后進入高質量睡眠，請盡快抵達安全地點。
明日任務預告：拒絕為他人的錯誤背鍋。
任務基礎獎勵：現金五萬元。
溫知愉停在路邊，看到最后一行，有些激動但更多的是迷茫，她不明白這一切為什么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網約車很快到了，溫知愉收回思緒然后上了車。手機屏幕上又彈出幾條工作群消息，她看了一眼，想了想，然后將工作群設為免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