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洲上古萬山之巔。
云海翻涌像一鍋沸水，群峰橫切天地峰頂積雪被烈日照得刺眼。最高那座神山的頂峰立著一道玄色身影，山岳帝君長袍被罡風扯得獵獵作響，袖口金線織就的山紋明明滅滅跟著地脈的呼吸一起起伏。
渾厚的厚土靈韻從山底往上噴涌順著山脊漫向四方，草木抽芽泉流鳴響。
東方流云掠過長空接連越過三座主峰輕輕落在帝君身側，云煙緩緩收攏素衣凝**形云霞仙子現身。世人很少能窺見她的真容只留下零碎傳說說她以流云為肌朝霞為裳暮雨作聲。此刻云光散盡露出一襲素衣清影，皓腕抬起指尖捏著一縷東海靈韻隨手向外一拋，絲絲細雨灑落頃刻籠罩百里山川。
"東海靈韻一年更比一年薄。"
聲音散在風里忽遠忽近像雨打青葉。
"薄些未必是壞事。"
帝君的聲音沉得像大山落地。
"靈韻太過強盛凡塵眾生根本承接不住。"
細雨落完山間薄霧垂落順著山脊緩緩往下淌，幾近枯死的古松重新冒出嫩芽死去的地方又活了過來。山主掌厚土云司管風雨后世之人稱他們山云雙絕。
這般靜好的光景沒能維持多久。
一夜之間變故陡生。九幽深淵之下黑色煞氣破土而出，一開始只有竹筷粗細貼著山根向上蜿蜒，純凈的厚土靈韻一旦撞上這黑氣轉眼就被啃食干凈半點不剩。
山岳帝君垂眸望去眉心驟然收緊。
"靈脈斷了。"
兩個字從齒縫間擠出來。他一步踏出整座主峰劇烈震顫，金色道紋順著地面扎進巖層想要封死地底異動。但這黑氣十分詭詐碰到金紋就散開遇上封堵便轉向一個勁往地層深處的裂隙里鉆。
"不止一處裂口！"
云霞仙子話音變冷流云探入地底收回的時候潔白云絲已經纏上一縷漆黑煞氣，黑氣纏上云絲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像烈火灼燒美玉。
"九幽封印裂開八道口子。"
云霞眼底壓著怒意。
"有人在暗處破印撬開了斷脈封印！"
山岳帝君沒有回話抬手引動鎮山河的力量，本命神通鋪開千里主峰沉沉向下壓落。移山填海！千山萬壑同時震動整條地脈的靈韻匯作金色長河狠狠灌入裂隙想要堵住九幽泄出的禍亂。
沒用。
地底黑氣還在不停往外涌八處裂口同時爆發化作八條漆黑墨龍順著地脈四處肆虐，靈脈一寸寸崩斷山根腐朽潰爛草木成片枯死。萬古神山自根基開始崩塌巨石滾滾墜落煙塵沖天而起天地間的生機被一點點抽干。
"是斷脈古神。"
帝君嗓音沙啞帶著幾分疲憊。
"他沒有徹底消亡只是蟄伏休養。"
東邊第一座神山攔腰轟然斷裂，千丈高峰半截垮進山谷黑霧沖天騰起。黑霧之中一張巨大詭異的面孔緩緩浮現沒有眉眼耳鼻只有一道裂到耳根的大嘴黑氣在口中翻涌滿是嘲弄。
古神現世。
山岳帝君眸光一凜身形化作一道玄光徑直撞向那張巨臉，千山萬岳之力隨他而動厚土大道凝成一只擎天巨掌攜萬鈞重量拍向古神頭顱。古神不閃不避大口一張滔天黑氣奔涌而出死死纏上巨掌，腐蝕的刺耳聲響接連不斷厚土凝成的道紋一層層碎裂剝落。
帝君唇角淌出一抹金色的血。
"山主！"
云霞仙子袖袍一揮漫天流云匯聚成萬里長河自東向西橫掃硬生生沖散一部分黑氣。可九幽的裂隙深不見底黑氣源源不斷轉瞬又重新填滿缺口。
云霞仙子臉色白了幾分。
"流云無根壓不住九幽的煞氣。"
山岳帝君轉頭看向她萬年沉靜的眼底終于裂開一道縫隙。
"山不可無云。"
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夠聽見。
"我自爆神山能把**封住一紀。你走。"
最后一個字落下語氣陡然凌厲帶著不容反駁的決絕。云霞仙子立在原地腳步沒有半分挪動素衣的身影像流云一般穩固。
"流云沒有山便立不住。"
她的聲音清淡每一個字卻格外堅定。
"你的神山崩塌厚土散盡我這流云道體撐不過三日。"
又一座神山轟然傾倒。黑氣已經蔓延到中玄地界用不了半日整片玄洲的地脈都要盡數斷絕。山岳帝君望著漫天翻涌黑霧終于下定了決心。
"那便一同守這山河。"
指尖在空中劃動一道金紋飛入云霞袖中凝成一枚小巧玉印印面刻著山與流云道法輕靈和他本命的鎮山印全然不同。
"山存則道存。"
"若是來日尚有機會我必與云霞重歸山海。"
云霞默默收下玉印沒有出聲。下一瞬她身上素衣盡數散盡漫天流云沖天而**無反顧擋在了古神身前。她不攻不伐只用自身道體**煞氣，流云消散一分黑氣便弱一分她的身影也就淡上一分。云光翻涌之間身形忽明忽暗眉心那一點朱砂越來越亮，極致璀璨之后凝成一滴血色星芒。
"山不可無云。"
一聲輕嘆飄散在風里。血色星芒轟然炸開！萬里流云盡數湮滅袖中山云小印也隨之隱入虛空。以自身道體作為祭獻云霞硬生生逼退三成九幽煞氣，暴走的裂隙驟然滯住片刻。
就是這千載難逢的一瞬。山岳帝君將自身融進主峰萬千群山齊齊發出轟鳴共鳴，整條厚土道韻化作一根通天金釘狠狠釘死九幽的裂口。主峰炸裂開來，千丈神山從內部崩碎碎石裹挾殘存的厚土靈韻死死堵住九幽的通道。古神那張巨臉被狠狠砸落回地底滔天黑氣聲勢斷崖式跌落只余下一縷殘煞縮回深淵就此蟄伏。
這一戰山岳帝君隕落。
道消身殞的最后一刻他指尖輕點虛空，一點細碎金光從漫天殘垣廢墟之中飛出來。那是鎮山印殘存的碎片越過萬水千山最終墜落到中玄最荒蕪最不起眼的荒山——碎玉嶺。金光沉入地底殘印就此沉眠，印上山影尚且殘破流云紋路依稀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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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光陰一晃而過。
玄洲徹底踏入末法時代靈氣日漸枯竭大道凋零衰微。碎玉嶺更是中玄公認的絕地廢山，此地靈氣稀薄近乎斷絕地脈破碎滿山煞氣盤踞，草木灰白枯死鳥獸都遠遠避開。山下逃難的流民路過望見這座灰蒙蒙的荒山全都慌忙繞道，凡是踏入山中的人從沒有活著出來的，滿山流轉的煞氣能夠啃噬神魂磨滅活人的生機。
世人只知碎玉嶺兇險卻無人知曉在地底深處沉睡著一枚歷經三千年歲月依舊不滅的殘印。一縷微光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就這么茍存三載靜靜等候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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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天色陰沉烏云沉沉壓落。碎玉嶺北坡的荒溝里躺著一具少年軀體，十六七歲的模樣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面黃肌瘦皮肉緊緊貼在骨骼之上皮膚黝黑干裂嘴唇結滿一層層死皮。身上**破爛沾滿泥土和干涸的血污，胸膛起伏微弱氣息幾乎斷絕，用不了半日這具軀體就會徹底變冷。
就在生機快要徹底熄滅的瞬間一縷來自異世的神魂穿透末法稀薄的天道破空而來精準落進少年的眉心。少年雙眼猛地睜開，原本屬于流民少年的麻木死寂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遠超這個年紀的冷靜深邃還有幾分滄桑。
陸川醒了。
前世記憶清晰地浮上來二十六歲園林建筑設計師熬過無數通宵扛過無數重壓。原主的記憶卻破碎混亂只剩下幾個刺骨的詞流民逃荒饑餓碎玉嶺。
下一刻撕裂神魂的劇痛猛地從眉心炸開，仿佛有一尊萬古重物蠻橫嵌進他的神魂深處沉重蒼涼帶著磅礴威壓。那不是血肉身軀該承受的重量而是一整座殘山的**。
陸川死死按住滾燙發燙的眉心牙關咬得死緊硬生生扛住翻涌上來的痛楚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前世無數高壓磨練出來的韌勁在此刻盡數顯露，一波接一波的痛浪碾壓神魂幾乎要撕碎他的意識。他拼著最后一點清明向內感知眉心，一道殘破的山影緩緩浮現，山體斷裂巖壁千瘡百孔像是被硬生生掰碎崩塌，山頂隱約留存著模糊紋路劇痛席卷之下根本看不真切。
痛楚攀到頂峰眼前徹底陷入漆黑。陸川身體一軟再度昏厥過去。意識消散之前一道跨越三千年的古老聲響順著巖層輕輕落在他的神魂耳邊。
"山存則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