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河東村。

“小叔，接我回家。”

電話那頭傳來的稚嫩聲音，讓躺在炕上迷糊的秦無良腦子瞬間清醒。

他睜開雙眼，窗明幾凈，電視里播放著春節預告片段。

不對啊，我不是要死了嗎？

這些年自己一直在外打拼，**親也去世多年。自家老宅無人居住早已破敗，怎么會這么干凈。

“電視劇前的諸位觀眾朋友們，千禧年的春晚將在今晚八點準時開播……”

電視機里傳來播音員甜美的聲音。

“千禧年？現在不應該是2025年嗎？”

他轉頭看向墻上嶄新的掛歷，2000年2月5號，星期六。

“難道，我重生了？”

他忙低頭看向自己手里握著的電話，是一部波浪形的西門子電話。

“**，我真的重回2000年了。”

這部手機原本是他大哥的，1999年夏天大哥車禍去世。母親就把手機給了他，電話號還是大哥生前用的。

他忙按開手機查看，電話已經掛斷。

**屏幕上顯示來電，柳舒顏。

“大嫂”

“那剛才一定是妞妞，拿她電話打的。”

秦無良肯定自己重生了。

因為他記得前世18歲那年，他也接了這么一通電話，可他卻沒放在心上。

看著電話他略一沉思，便下炕穿鞋，摘下掛在墻上的狐皮夾克披在身上。

“兔崽子，又要去哪野？”

頭發花白，臉上皺紋頗深，身材略微臃腫的農村婦女推門走了進來。

“媽，您還沒死呢？”

“兔崽子，大年三十你咒我是吧？”

“媽，我想你。”

秦無良一把抱住她，弄得李桂芬愣住了。

“你這孩子，睡莽撞了吧。去去去，一邊拉去……”

嘴上說著，可李桂芬心頭淌過一股暖意。

三年前老伴去世，半年前大兒子車禍沒搶救過來。

老大媳婦也帶孩子回了娘家，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蒼老了不少。

眼下家里只有娘倆相依為命，生活的重擔都落在她一個女人肩上。

松開母親，秦無良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仔細的打量著母親。

能再次見到母親，他無比激動。

前世母親獨居老宅，半夜發病無人知。直到三天后才被人發現，母親已經去世多時。

沒見上母親最后一面，是他心中永遠的痛，這一世他要加倍彌補。

“媽，我出去一趟。”

收拾好情緒，他抓起桌子上的自行車鑰匙，就要往門外走。

“大雪天你干啥去，是不是又去找***那丫頭！”

“今天是年三十，你哪也不能去。”

李桂芬聽他說要出去，臉瞬間就沉了下來。

同村**的江若雪，人長得狐媚，把自己兒子迷得不行。兒子天天給她補課，結果人家成績上去了。

自己成績反而下降的厲害。

“媽，不是去找她，我要去一趟河西村。”

秦無良拉開門，朝著當院走去。

“你站住，去河西村干什么？”

李桂芬追出門，伸手拉住車把。

“媽，我去接妞妞回來。”

“啥？”

妞妞是大哥的女兒，半年前大哥去世。剛出了頭七，嫂子就被娘家兄弟接走。

妞妞才六歲，大嫂也一并帶走了。

秦無良清楚記得，前世母親李桂芬就站在這當院，對著大嫂柳舒顏說：

“今天出了這個門，你就不是老秦家人。”

大嫂低著頭一句話沒說，妞妞卻抱著秦無良的大腿哭著不肯走。

最后妞妞還是被嫂子抱走，上了她大舅的三輪車。后來嫂子帶著她改嫁，果真再也沒回來過。

“叮鈴鈴……”

秦無良無奈的看了老媽一眼，掏出手機接通。

“小叔，我一天沒吃東西了。我好餓，你快點來……”

電話那頭的妞妞帶著哭腔，秦無良眼眶瞬間紅了。

沒等他調整好情緒回話，電話就立刻掛斷了。

“妞妞咋了？”

李桂芬盯著兒子，問道。

“妞妞一天沒吃飯了。”

秦無良眼眶泛紅。

李桂芬聞言別過臉去，口中怨氣滿滿，“柳德柱那老王八，你大哥****，他就把你大嫂說給他們村的光棍了。”

“眼里只有錢，連親外孫女都不給飯吃，早晚遭雷劈！”

聽著老媽抱怨，秦無良附和道：“柳家父子確實沒人性，那妞妞咱更的接回來了。”

“她都不是秦家人了，你以什么身份管？”

說完搶過自行車鑰匙，李桂芬轉身進了屋。

“哎，媽……”

秦無良放下車，快步跟了進去。

“媽，你就讓我去吧。”

李桂芬坐在炕沿上，側著身子頭轉向里面，冷著臉不看自己的兒子。

“媽，她是我大哥的女兒。您的親孫女，咋就不是秦家人了？”

“她還那么小，您就眼看著她在那受罪？”

秦無良不死心，還試圖勸說自己的老媽。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管不了。”

“這就是她的命。”

李桂芬聲音有些顫抖。

“嫂子改嫁我管不著，可是妞妞是我侄女。她姓秦，身上流著老秦家的血。

我不能眼睜著她管別人叫爹，看她往火坑里跳。”

秦無良情緒有些激動，前世自己這侄女跟著大嫂改嫁后。過的一直不好，繼父**她們母子。

嫂子性子軟，護不住妞妞，幾年后抑郁而終。妞妞因為受刺激瘋了。

男方把她送回柳家，沒幾天就被趕出家門。

自此以后，妞妞淪落街頭成了乞丐。

秦無良知道后曾想把她接到身邊，可遭到妻子江若雪的強烈反對，無奈只能作罷。

隨著時間推移，妞妞徹底沒了消息。

直到秦無良被妻子和奸夫氣的腦干出血，妻子簽字****，送他回農村老屋等死。

失蹤多年的妞妞，突然出現在河東村秦家老屋。

瘋了的妞妞不但會給他做飯、喂飯，還給他擦拭身體。看著他流淚時，妞妞小心翼翼掏出半顆奶糖放他嘴里。

“小叔，難過的時候吃塊奶糖就好了。”

妞妞用心的照顧他，奈何他是腦干大面積出血，一切終究是徒勞。

臨終前秦無良清晰記得妞妞那句哭喊，“小叔你不要死，你答應爸爸說要好好照顧我的。

你騙我，你沒做到。你當時為什么沒來接我，為什么啊……”

說完她喝下早已備好的農藥，躺在秦無良身邊，牽著他的手就像小時候那般喃喃自語：

“小叔，帶我去找爸爸，有你在我路上就不怕了。”

秦無良雖然已經在彌留之際，雖然已經睜不開眼，可淚水已然從眼角滑落……

如果老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要把妞妞接回家！

我一定要拿命去寵她，把她當作親閨女去愛。

“你別忘了，你自己還是個高三學生。媽拉扯你一個都費勁，哪有錢養那丫頭！”

李桂芬轉過臉瞪著眼，眼圈泛紅。大兒子車禍進醫院，攢的家底一下就沒了。

可人，也沒救回來。

“媽，人家給大哥的賠償金呢？”

秦無良大哥出車禍，對方主責，賠了三千塊。

“那錢你別惦記，將來你上大學，娶媳婦都指著這點錢呢。”

李桂芬臉色一沉說道。

“撲通”

秦無良雙膝跪地。

“媽，您這樣我大哥在地下能瞑目嗎？”

“我……”

李桂芬嘴唇顫抖，看著自己這兒子良久說不出話。

“大哥用命換來的錢，我花著心不安！”

“就算沒有這錢，就算我不上學，我也要把她接回來。從今往后，妞妞我來養！”

秦無良緩緩站起身，眼睛盯著自己母親的臉，手卻慢慢伸向炕邊的車鑰匙。

當他手摸到鑰匙那一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秦無良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他老娘。

“等一等！”

已經走到門邊的秦無良，身子一僵。

“媽！”

“總不能空手去吧。”

李桂芬站起身，從柜子里拿出兩桶高樂高。這是當初她聽說兒子出事進了醫院，她在村頭賣部買的想拿去給兒子喝。

結果她還沒到，人就沒了。

“媽？”

“路上慢點，雪天路滑。”

“媽……”

秦無良臉上終于有了笑意，乖巧的點點頭，把東西裝好掛在車把上。

“到那好好說話，把妞妞安全帶回來，騎慢點……”

李桂芬站在門口，不放心的囑咐道。

自己這兒子隨那死鬼，脾氣跟炮仗般一點就炸。

“放心吧，媽。”

秦無良擺了擺手，朝著河西村去了。

他們河東村距離河西村不遠，也就十多里路。但是現在下雪路滑，他不敢騎得太快。

照這個速度，差不多要一個點。

騎出村沒多久，電話鈴聲又響起，秦無良停到路邊掏出手機。

“小叔，你在路上了嗎？”

“我在舅舅家門口等你……”

還未等他回話，電話那端傳來一聲咒罵，就被人掐斷了線。

秦無良揣起手機上路，腳下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