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寵物醫院的玻璃窗上,噼里啪啦響得人心煩。蘇眠剛給一只難產的布偶貓做完剖腹手術,手套上還沾著血漬,就聽見前臺小周帶著哭腔喊她:"蘇醫生!你快出來看看!"
蘇眠摘掉口罩,推開門診室的門。走廊盡頭,四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正費力地抬著一個巨大的航空箱往里走。那箱子足足有一人多長,金屬柵欄被什么東西從里面撞得哐哐作響,每一聲都透著壓抑不住的暴戾。
"放在手術臺上。"蘇眠指揮他們,又轉頭問小周,"什么情況?"
小周臉都白了:"他們說...說是在城郊公路邊上發現的,被車撞了,流了好多血。但是蘇醫生,那個是......"
航空箱的蓋子被掀開的瞬間,蘇眠終于知道小周為什么結巴。盤踞在箱底的是一條黃金蟒,體長至少有四米,成年男子大腿那么粗。但它周身纏繞的繃帶已經浸透暗褐色的血漬,尾尖處有一道猙獰的撕裂傷,深可見骨,隱約能看見森白的組織。更觸目的是它頸側,一處舊傷已經潰爛化膿,散發出**的腥甜氣。
黃金蟒抬起頭,豎瞳在日光燈下收縮成一條細線,吐出的信子震顫著,發出低沉的嘶聲。那四個黑雨衣男人退到了門口,其中一個吞了吞口水:"獸醫小姐,這玩意兒...不會咬人吧?"
"野生動物受了傷,第一反應是防御。"蘇眠已經戴上了新的橡膠手套,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評論一只感冒的布偶貓,"你們先出去,關上門。"
門合上,手術室里只剩她和這條龐然大物對峙。黃金蟒的嘶聲更急促了,尾巴在地面上拍打,像在發出警告。蘇眠沒有動,她站在那里,盯著蟒蛇的眼睛,然后她做了一件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事——她蹲了下來,使自己的視線與蛇頭平齊。
"我知道你很疼。"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說這句話。對一個動物說"你疼"是獸醫的本能,但她用的不是安撫寵物的那種甜膩腔調,而是很輕、很慢,像是在對一個人說話。黃金蟒的嘶聲停頓了一瞬。蘇眠看見它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疼痛和警覺之外的第三種情緒——困惑。
她往前挪了半步。蟒蛇沒有后退。
蘇眠的手指觸上它頸側那塊潰爛的舊傷。傷口周圍的鱗片翻卷著,底下的肉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用鑷子輕輕一碰,就涌出混著血絲的膿液。黃金蟒全身猛地繃緊,蘇眠感到一股強烈的情緒波動撞進她的意識里,像有人在她腦子里尖叫——不是語言,而是純粹的痛楚和恐懼,還有一層薄薄的、被背叛過的怨恨。
她愣了一下。這是共情嗎?她以前從來沒有這么清晰地"接收"過動物的情緒。
"別動,"她低聲道,手指在傷口邊緣按壓,尋找著膿腫的源頭,"這傷不是車撞的。是舊傷,被人用刀——不對,是被什么東西扎進去過,沒處理好,里面感染了。"
黃金蟒的豎瞳死死盯著她。那股情緒波動變了,痛楚之中浮起一絲詫異。
蘇眠的指尖忽然停住了。她摸到傷口深處有一個硬塊,像是什么東西被縫在了肉里。她用手術刀輕輕劃開表層腐肉,鑷子探進去夾了夾,取出一小片碎裂的骨白色東西——是牙齒,某種犬科動物的牙齒,斷在了蛇的體內。
蟒蛇忽然劇烈地掙扎起來。蘇眠被它甩開的尾巴掃中了肩膀,整個人撞在器械臺上,碘伏瓶砸在地上碎了一片。但她沒有退。她爬起來,壓住蛇頭,用一種近乎蠻橫的力道按住它頸側的傷口,而她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不再像她自己——
"我縫好了你就不會疼了。"
黃金蟒停止了掙扎。蘇眠的眼睛有些發酸,但那感覺很快褪去,快得讓她以為是碘伏熏的。她開始清創、切除壞死組織、縫合。四十分鐘后,她把最后一針收尾,剪斷縫線,退后一步。黃金蟒盤踞在手術臺上,周身纏著嶄新的紗布,尾巴尖輕輕動了動,然后抬起了頭。
它看著她。那雙豎瞳里倒映著日光燈和她的臉,然后它做了一個令蘇眠呼吸停滯的動作——它的頭顱低了下去,輕輕貼在她沾著碘伏的手背上。涼的。鱗片的觸感冰涼光滑,像河床底下的鵝卵石。但它在"說"什么,蘇眠能感覺到,那是兩個模糊的字:謝謝。
門口傳來敲門聲,小周的聲音顫抖著:"蘇醫生...你還好嗎?你進去快一個小時了......"
蘇眠猛地抽回手。黃金蟒的豎瞳在她抽手的瞬間閃爍了一下,但她來不及細想,匆匆拉開門。四個黑雨衣男人在走廊里抽煙,見她出來,紛紛看過來。其中一個瘦高的男人掐滅煙頭,咧嘴笑:"美女醫生,弄好了?"
"嗯。"蘇眠摘掉手套,注意到那男人袖口露出的一截紋身——蛇纏劍,是本地一個越野俱樂部的標志。但讓她皺眉的是,那蛇的紋法有些古怪,鱗片是逆著長的。
"多少錢?"瘦高男人掏出錢包。
蘇眠報了價。男人數錢的時候,另一個矮壯的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小姐,您剛才在里面,有沒有聽到什么...特別的聲音?"
蘇眠心里咯噔一下。她能聽見什么?她能聽見一條蛇說謝謝。但她面上不動聲色:"沒有,就手術器械的聲音。"
矮壯的看了瘦高的一眼,不再問了。他們扛起航空箱,七手八腳地抬出去,消失在雨幕中。蘇眠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尾燈在積水的路面上拖出兩道紅痕,忽然打了個寒噤。
她回到手術室收拾器械。黃金蟒躺過的手術臺上,紗布上沾著血和膿液,還有那片碎牙。她用鑷子夾起牙齒對著燈看了看——犬齒,斷裂面參差不齊,邊緣發黑,像是被什么東西腐蝕過。這不對,一條被車撞的蛇,體內怎么會有野獸的牙齒?
窗外一道閃電劈開夜空,雨更大了。蘇眠看了一眼掛鐘,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望日。不知道為什么,這個念頭忽然跳進她腦子里,像被誰塞進去的。
她搖搖頭,把碎牙扔進醫療廢物桶,開始寫手術記錄。寫到"縫合術"三個字時,她的筆尖頓住了——她想起自己剛才清創時的每一個動作,精確得不像第一次處理這種傷口。而她明明只給貓狗做過外科手術。那種"知道該怎么做"的感覺,就像是有人在她的手指上跳舞。
蘇眠放下筆,攥緊了方才被蟒蛇貼過的那只手。手背上的涼意已經散了,但她總覺得有一片鱗的形狀烙在了皮膚底下,正隨著心跳一鼓一鼓。
她不知道,那只黃金蟒正被那四個男人抬進城市深處一個廢棄的排水泵站,在那里,有一扇只有望日才會開啟的門。而明天,當月亮升到最高處,那扇門會為她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