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患有重度自閉癥的弟弟在游樂場走失，警方在江邊打撈起他殘破的外套，斷定生還無望。
這三年，他將我捧在手心，無微不至地安撫我失去至親的創傷。
可腦海里“親情系統”的進度條，卻死死卡在99%。
我一度以為，這輩子都沒法完成任務了。
直到弟弟忌日這天，我從衣冠冢離開，鬼使神差地去了一趟市郊的度假莊園散心。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少年直直撞在我身上。
我扶住他：“當心點，你的家人呢？”
他像受驚的小獸，猛地揮開我的手，踉蹌著朝前跑去。
我順著他跑走的方向看去，視線觸及遠處的景象時，渾身的血液在瞬間結成了冰。
陽光明媚的草坪上，賀祁深穿著休閑裝，張開雙臂穩穩接住了撲過來的少年。
“祁深哥哥！”
而那個被少年依賴地牽著手，甜甜喊著“恩雅姐姐”的人，是和我毫無血緣關系的繼妹，許恩雅。
在他們身旁，我的親生父母正拿著切好的水果，滿臉慈愛地哄著他。
“言言乖，來吃一口蘋果。”
我爸遞過紙巾，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
“季念今天又去墓園了吧？唉，她要是知道言言根本沒死，就在……”
“爸！”
賀祁深沉聲打斷了他，順手捂住了少年的耳朵。
“言言能留在恩雅身邊，是季念欠她的。”
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我死死盯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連呼吸都停滯了。
沉寂了三年的冰冷機械音在腦海中突兀作響。
“滴——宿主，基因檢測確認，目標為走失的弟弟季言。”
“檢測到您已找回目標人物，親情任務正式完成。是否選擇脫離當前世界？”
……
大腦一陣劇烈的轟鳴，我猶如被釘在了原地。
“祁深哥哥，剛才就是那個姐姐扶了我！”
言言拉著賀祁深和許恩雅的手，轉頭指向我的方向，兩人臉上的笑意瞬間凍結。
“念念……”
賀祁深眼底閃過極度的慌亂，下意識側過身，想把言言擋在自己背后。
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水的海綿，酸澀得發疼。
“別藏了，賀祁深。”我一步步走過去，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不給我個解釋嗎？”
他喉結滾了滾，深吸一口氣。
“既然你都看見了，那我也沒什么可瞞的。”
“是，他就是言言。三年前他沒死，是我把他藏了起來，騙了你。”
許恩雅的臉色煞白如紙，緊緊攥著言言的衣角，眼底蓄滿淚水。
“姐姐，你別怪祁深哥，一切都是我的錯。”
她咬著唇，突然狠心將言言往我這邊一推。
“言言，快過去，那才是你的親姐姐！”
言言被嚇得尖叫一聲，哇地大哭起來。
“我不要！我不要她！恩雅姐姐，我只喜歡你！你別趕言言走！”
他拼命掙扎著撲回許恩雅懷里，死死抱住她的腰。許恩雅順勢摟住他，哭得梨花帶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這副姐弟情深的畫面落在我爸媽眼里，倒顯得我像個十惡不赦的惡人。
“季念！”
我媽快步沖上前，像**雞護崽一樣擋在許恩雅面前。
“你休想把言言強行帶走！讓他留在恩雅身邊，是我和**親口同意的！”
巨大的荒謬感淹沒了我，我連聲音都在發抖。
“所以，這三年里，全家人只有我一個被蒙在鼓里？”
我媽心虛地別開眼，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
“那還不是怪你自己！當初火災，恩雅為了沖進去救你，吸入大量濃煙傷了聲帶，這輩子都不能再登臺唱歌了！言言這么黏她，留下來給她作伴也是天經地義！”
天經地義？
可我清清楚楚地記得，許恩雅當年是因為私自服用劣質***，才導致嗓子徹底毀掉的，跟那場火災根本毫無關系。
觸及我冰冷的目光，許恩雅瑟縮了一下，心虛地低下了頭。
見我沒說話，我媽還以為我已經妥協了。
“事情都過去三年了，你也別斤斤計較了。反正你馬上就要和祁深結婚了，以后有的是自己的生活。”
“這幾年恩雅把言言照顧得多好啊，溫柔又有耐心。你那時候整天以淚洗面，精神恍惚，言言跟著恩雅，比跟著你強多了。”
我爸在一旁贊同地點點頭。
“恩雅懂事又孝順，我和**商量過了，早就把她當成親生閨女看待了。以后，你就當多了個親妹妹。”
“至于言言，你要是實在舍不得，平時就多來看看他。權當他是個遠房侄子，這總行了吧？”
看著眼前這副其樂融融、不可分割的畫面，我全身上下的溫度被抽得干干凈凈。
我抑制不住地笑出了聲，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草坪上。
“我血脈相連的親弟弟，成了她的專屬玩伴；相戀七年的未婚夫，把她當成**子一樣護著；連我的親生父母，都恨不得把她供在心尖上！”
“這三年，我在你們心里究竟算個什么笑話！既然人都活著，為什么不肯早點告訴我？”
我指著躲在賀祁深背后的許恩雅，指尖顫抖得厲害。
“看著我在江邊守著空冢痛不欲生的時候，你躲在暗處看著，是不是覺得特別痛快！”
“季念！”
賀祁深緊緊皺起眉頭，滿眼不贊同地盯著我。
“夠了！當年瞞下言言的決定是我做的，和恩雅無關，你要發瘋就沖著我一個人來！”
一陣濃烈的血腥味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嚨，我死死扶住旁邊的雕花鐵門，在腦海中冷冷地下達了指令。
“確認脫離，這個令人作嘔的世界，我一秒鐘都不想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