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熄滅的第九百年。
沒人記得真正的太陽長什么樣了。傳說里的它金黃、滾燙,看一眼能暖三天——那是老人家哄孩子的故事。如今天穹上掛著的,只剩一輪慘白的冷太陽,像靈堂前點了九百年還沒燒完的白燈籠,有氣無力地照著,照不熱任何東西。
火,成了這世上最貴的東西。
比糧食貴,比藥貴,比命貴。
大燼歷的規矩:火歸火庭。火庭掌火種,定火價,天下人按火籍領炭,按人頭納火稅。有火籍的,冬天是日子;沒火籍的,冬天是刑期。
霜降城,寒巷。
這里住的,全是火籍最末等的人家,和連火籍都沒有的閑雜人等。
測火臺前排著長隊。今天是巷里孩子一年一度的測火日,測火石往臺上一擺,全巷的爹娘比孩子還緊張。
前頭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子把手按上去,石頭"騰"地亮起一層紅光,映得半條巷子都紅了。
"上等火性!"執事拖長了調子唱喏。
孩子**當場跪了,沖著火庭方向咣咣磕頭;孩子他娘摟著兒子嚎啕大哭——有火性,就能入上等火籍,進火坊當差,一家人往后冬天的炭,就有著落了。
隊伍里一片羨慕的抽氣聲。
"老孫家祖墳冒青煙了。"有人小聲嘀咕。
"冒什么青煙,人家那是祖墳冒火苗。"另一個接茬,“上等火性啊,進火坊,一個月例炭三十斤,頂咱們半年。”
“噓——叫執事聽見,又說咱們妄議火政。”
輪到溫故。
他把手按上去。
按了很久。
測火石安安靜靜,黑得像他的前途。
"下一個。"執事面無表情。
"勞駕,"溫故**手不放,“要不再讓我捂捂?我娘說過,火這東西,是被捂住的——”
"捂了十六年,捂住個屁。"執事一把撥開他,“無焰之體,滾。站遠點,別擋后頭的光。”
隊伍里哄笑起來。有人捏著嗓子喊:“溫冷灶!回家抱***牌位取暖去吧!”
溫故也不惱,拱手作了個四方揖,笑得沒皮沒臉:“借您吉言。不過說起來,我**牌位,確實比您暖和。”
哄笑聲更大了。他在這笑聲里轉身就走,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順腳把測火臺邊的積雪踢散了。
十六年了,這是他唯一學會的發泄方式。
巷子口蹲著個青年,裹著件明顯短了一截的皮襖,面前支著個攤,攤上碼著一排黑乎乎的炭條,招牌寫得龍飛鳳舞:
祖傳霹靂火——火神轉世親手開光。
"溫故!"青年眼睛一亮,一把拽住他袖子,壓著嗓子,神神秘秘,“來一根?摻了三成硝石的上等貨,點著了噼啪亂響,火星子能躥三尺高,跟真火一模一樣!街坊價,給你算半價!”
"畢燃。"溫故停下腳步,看著他,“上月你賣給我那根。”
“嗯?”
“把我眉毛燒了。”
"那不是證明火力旺嗎!"畢燃一拍大腿。
"它把我眉毛燒了,"溫故一字一頓地重復,“然后,滅了。統共燒了三個呼吸。我眉毛少了一邊,到現在還沒長齊。”
"……那是試用裝。"畢燃面不改色心不跳,“試用裝能跟正裝一樣嗎?正裝保證燒一炷香——哎你別走啊!火神轉世親自給你打折,你這是什么態度?你知道本座體內流淌的是什么嗎?是神血!神血懂不懂!本座大冬天睡覺從來不蓋被!”
“你那是窮得買不起被。”
“胡說!本座是真火太旺,蓋被嫌熱!”
“上個月初三,你凍得偷了趙嬸家糊窗戶的紙。”
“……半價!一成價!白送你一根還不行嗎!”
溫故擺擺手,頭也不回地扎進巷子深處。
身后畢燃還在喊:“不識貨!等本座真火覺醒那天,你們這些凡人,排隊都摸不著本座的炭渣——”
寒巷的夜來得快。冷太陽斜到城墻頭的時候,各家各戶就開始閉門了。門縫塞破布,窗戶糊厚紙,火盆端進屋正中央——那是寒巷人家最值錢的家當。盆里的炭按人頭數著燒,多一根都不敢。火稅上月又漲了一成,一炭難求。巷口王家的老**為了給孫子省炭,夜夜裹著三層舊絮硬扛,前天早上,沒醒過來。
溫故回到自己那間四面漏風的小屋。
屋里比屋外暖和不了多少。他走到火盆前,看了看。
最后一點炭,在他出門排隊的時候,熄了。
灰白的一盆,死得透透的。
他蹲下去,對著灰燼吹了半天,吹得滿臉黑灰,只吹出自己一聲咳嗽。
小屋正中供著***牌位,木頭裂了縫,擦得倒干凈。溫故路過時順手抹了抹牌位頂上的灰。
他娘死前是寒巷最后一個有火性的人。測火臺的紅光,他娘見過,他沒見過。
"娘,測火又沒測上。"他匯報工作似的,“不過您別灰心,兒子今天罵贏了兩個人,沒輸。”
牌位不說話。牌位從來不說話。
他娘生前,是寒巷最后一個有火性的人。測火臺上那點紅光,他娘見過。他沒見過。
"您說火是被捂住的,"他把棉被裹緊了些,“我捂了十六年,捂出一身正氣。要不今晚您顯顯靈,給我捂個火出來?”
更鼓聲遠遠傳來。
巷子里,瞎眼的打更人常明又開始敲他那面破梆子。梆,梆,梆——
“天亮嘍——”
溫故在被子里翻了個白眼。
外頭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這**天天半夜喊天亮,風雨無阻喊了十幾年。寒巷的人從最開始罵他瘋子、拿爛菜葉砸他,到后來懶得理他,再到如今——聽不見這聲喊,反倒睡不踏實。
他裹緊被子,把自己縮成一團,盼著明天太陽能暖和點。
他摸了**口——涼的。他忽然想起娘死前也是這樣冷。他不知道的是,今夜之后,這個破太陽,也快沒了。
他縮了縮脖子,正準備硬扛這一夜——
胸口忽然一熱。
不是錯覺。像有人趁他睡著,往他心口窩里塞了塊燒紅的炭。
溫故猛地坐起來,三把兩把扒開衣襟。
胸口的皮膚底下,隱隱透出一點暗紅色的光,像一盆灰燼的最深處,埋著一粒沒死透的火星。
十六年。
這具連測火石都懶得搭理的身體,第一次,是熱的。
與此同時,城頭警鐘大作,更夫的鑼聲撕破夜幕,一聲比一聲急:
“黑寒過境——!**黑寒——!各戶封門閉戶!無火者——”
鑼聲頓了頓,像敲鑼的人也知道后頭那句話有多冷。
“——自求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