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博大學的梧桐道在六月的陽光下篩落滿地碎金,風一過,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
操場邊的**剛掛上去不久,紅底白字寫著“華博大學202X屆畢業(yè)典禮”,被風扯得鼓起來,又軟軟地落回去,帶著幾分不耐煩。
丹元被常在牽著手,沿著樹蔭慢慢走。
她今天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粉色娃娃裙,裙擺剛到膝蓋,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腿,腳上是一雙白色小皮鞋,鞋頭擦得干干凈凈。
懷里抱著那只白色的小熊玩偶,熊的絨毛有些舊了,左耳的縫線開過又縫上,針腳細密,是爺爺當年一針一線做的。
丹元留著齊肩的短發(fā),發(fā)尾微微內(nèi)扣,兩側(cè)各別著一枚白色星星發(fā)夾,左邊那枚是皓華送的,右邊那枚是常在送的,乍一看像兩粒落在黑發(fā)里的碎雪。
她的眼睛是白的,瞳仁像是被牛奶浸過的琉璃,在陽光下透著一層淡淡的珠光。
旁人看過去,只覺得那是一雙盲眼,空洞而安靜。
可那雙眼睛此刻正微微瞇著,透過睫毛的縫隙,看得見梧桐葉背后那只縮在枝杈間的灰雀,正歪著腦袋看她。
灰雀身上縈著一層極淡的青氣,是生靈的氣息,干凈而鮮活。
“元元,熱不熱?”常在側(cè)過臉,聲音不輕不重,正好落在她耳邊。
常在今天穿著白色一字肩裙,鎖骨線條干凈利落,長發(fā)齊劉海,黑色的馬丁靴踩在石板路上有節(jié)奏地響。
她手里牽著丹元的手腕,拇指搭在丹元的脈搏上,像是在確認她的心跳。
丹元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來,露出一邊淺淺的梨渦:“不熱。常在姐姐的手涼涼的。”
常在“嗯”了一聲,沒再說話,目光卻往丹元的手心里瞥了一眼——剛才從禮堂出來時,丹元在她掌心里畫了一個圈,又點了一下。
那是她們之間約定好的信號:圈代表“注意周圍”,點一下代表“暫時安全”。常在心里微動,面上不動聲色,繼續(xù)牽著丹元往宿舍樓走。
路上偶爾遇到幾個穿著學士服匆匆跑過的學生,有人回頭看了一眼丹元,眼神里混著好奇和憐憫,嘴里嘟囔著“那個盲人學姐也畢業(yè)了啊人家成績可好了,聽說年年獎學金”之類的話。
丹元聽著,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仿佛那些話落在她耳朵里就化了,什么痕跡都沒留下。
宿舍樓是舊式的六層灰磚樓,墻面上爬著半枯的爬山虎,樓梯間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常在帶著丹元上了三樓,推開門,一股空調(diào)的涼氣撲面而來。
“你倆終于回來了!”玄冥從書桌后面抬起頭,手里還攥著一份打印得密密麻麻的文件,眉頭擰成一團。
“我快被學生會那幫人氣死了——畢業(yè)典禮流程改了八個版本,好不容易過了,結(jié)果剛才文藝部又說音響設(shè)備要重新調(diào)試,非得讓我簽字確認。我簽個鬼啊,我又不是設(shè)備科的!”
她今天穿的是黑色襯衫外搭,里面是紫色吊帶,下面一條黑色短褲,長筒作戰(zhàn)靴的鞋帶松了一截,整個人斜靠在椅背上,長發(fā)隨手抓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fā)貼在頸側(cè),額角還有些汗。
書桌上攤著一堆表格,旁邊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冰檸檬水,杯壁凝著水珠。
常在松開丹元的手,走過去把玄冥手里的文件抽出來,掃了一眼:“這版已經(jīng)定稿了,不用再簽。音響的事讓文藝部直接和設(shè)備科對接,你別攬。”
玄冥松了一口氣,往椅背上一癱:“還是你靠譜。我都不想干了,畢業(yè)了還給學校打工,圖什么啊——圖那張優(yōu)秀畢業(yè)生的獎狀?”
“圖你檔案里多一行字。”常在把文件疊好放到桌角,轉(zhuǎn)身去給丹元倒了杯溫水。
丹元已經(jīng)自己坐到了靠窗的椅子上,把小熊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杯子,低頭慢慢地喝。
窗口的風吹進來,撩起她耳側(cè)的短發(fā),露出右邊那枚星星發(fā)夾,銀白色的,在光里閃了一下。
這是四人寢室,但因為有一個床位空著,那張床鋪上堆著幾個收納箱,里面是三人這兩年攢下來的雜物——舊課本、暖水壺、**的厚外套,還有玄冥買的幾盒沒拆封的拼圖。
寢室不算大,但收拾得整齊,墻上貼著常在寫的課程表和玄冥貼的幾張電影海報,窗臺上擺著一小盆綠蘿,葉子耷拉著,像是也要被熱蔫了。
“對了,”玄冥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龍耀剛給我發(fā)消息,說他和皓華去買吃的了。皓華去城南那家老字號買桃花餅,龍耀去買冰飲。他倆一會兒就到。”
丹元眼睛微微一亮:“桃花餅?”
“對,就你上次念叨的那個。”玄冥笑著看她,“皓華記著呢,一大早專門騎車去的。那家店排隊的人多,他說得早點去。”
丹元低頭抿了一口水,耳根悄悄紅了,被人在意,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情。
常在看在眼里,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是伸手把丹元鬢邊被風吹亂的頭發(fā)別到耳后。
過了不到十分鐘,樓道里就傳來腳步聲,又急又重,還夾雜著塑料袋窸窸窣窣的響動。
門被一腳踢開——是真的用腳踢開的——龍耀提著兩大袋飲料擠進來,嘴里叼著一根吸管,含含糊糊地喊:“快快快,冰要化了!”
他今天穿著黑色背心,露出兩條結(jié)實的手臂,工裝褲的褲腳塞進棕色作戰(zhàn)靴里,左腕上那對銀色手鏈晃得叮當響。他個子高,往門框那兒一杵,幾乎把門堵了一半。
身后跟著的皓華則安靜得多,一身白襯衫黑長褲,長發(fā)扎成高馬尾,左手拎著個紙袋,右手還扶著門框,避免門反彈到龍耀背上。
“你倒是把鞋換了再踩進來。”玄冥從椅子上跳起來,走過去接過飲料,順便在龍耀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地板我剛拖過。”
“小爺我這不是急著給你們送冰嗎!好心沒好報。”龍耀嘴上這么說著,腳卻已經(jīng)老實退到門口,彎腰把作戰(zhàn)靴脫了,趿拉上玄冥扔過來的拖鞋。
他轉(zhuǎn)頭看見丹元坐在窗邊,咧嘴笑了一下:“元元,你的飲料——芒果冰沙,少糖,加脆**。哥哥夠意思吧?”
丹元抬起頭,白色瞳仁對上他的方向,彎起眼睛:“謝謝龍耀哥哥。”
龍耀被她這一聲“哥哥”叫得渾身不自在,耳朵尖泛了紅,扭頭去翻袋子:“行了行了別肉麻,喝你的。”
皓華把桃花餅的紙袋放在桌上,解開系繩,露出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六塊餅——酥皮金黃,上面印著一朵淺粉色的桃花紋路,香氣一下子就散開了。他看了一眼丹元,聲音不大:“剛出鍋的,趁熱吃。”
丹元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紙袋邊緣,準確地拈起一塊。
她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手,她忙低頭去接,常在已經(jīng)遞了張紙巾過來,順手把她指尖的碎屑擦掉。
“好吃。”丹元含含糊糊地說。
寢室里的空調(diào)嗡嗡地響,日光從窗戶斜切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亮帶。
龍耀蹲在地上翻冰飲袋子,翻出一杯遞給玄冥,又翻出一杯遞給常在,最后自己開了杯冰可樂,仰頭灌了一大口,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皓華在常在身邊坐下,安靜地拆開自己的那杯檸檬水,兩人之間隔著十公分的距離,誰也沒說話,但那種默契像水一樣自然而然。
玄冥咬著吸管看手機,忽然“啊”了一聲:“還有一個小時就要去操場集合了,說是兩點半正式開始。學校也真是——挑了端午節(jié)來辦畢業(yè)典禮,好多同學實習回不來,群里都炸了。”
“能回來就不錯了。”常在把碎掉的桃花餅渣收拾干凈,“六月本來就忙,端午節(jié)至少是個假期,總比專門請一天假強。”
“話是這么說,但你看群——”玄冥把手機屏幕轉(zhuǎn)過來,群聊里一溜串的吐槽:“誰選的端午節(jié)啊我上午還在工位上搬磚呢趕回來的熱死了,禮堂連空調(diào)都不開”……
龍耀嗤了一聲:“學校就這德行。要不是為了那張畢業(yè)證,我早溜了。”
“你溜一個試試?”玄冥挑著眉看他,“到時候畢業(yè)典禮照片上沒有你,**肯定從天上下來敲你腦袋。”
龍耀握著可樂罐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枚銀色的十字架項鏈,沒說話。
玄冥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抿了抿嘴,伸手在他后腦勺上揉了一把:“行了行了,你最乖了,肯定去。”
“去就去。”龍耀把可樂罐往桌上一頓,耳尖泛紅,聲音拔高了些,“小爺我還嫌操場曬得不夠是吧?走走走,趕緊吃完收拾收拾,別遲到了讓那幫人挑毛病。”
丹元默默吃完手里的桃花餅,把小熊重新抱進懷里。她注意到龍耀說話時胸口那枚十字架微微反了一下光,上面纏繞著一縷極淡的暗金色氣息,像一根線,輕輕系在龍耀的心口位置。
那是***的執(zhí)念——丹元見過好幾次,但她從不提起。那是龍耀自己的秘密,她不碰。
收拾完東西,五人出了宿舍樓,往露天禮堂走。
操場已經(jīng)被布置得差不多了,**臺上拉著**,**板是深藍色的畢業(yè)主題噴繪,上面印著“青春不散場”幾個大字,旁邊還畫了幾朵**云。
臺下擺了幾排折疊椅,整整齊齊,但沒什么人坐——大家都站在樹蔭底下躲太陽,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
皓華和龍耀被叫去搬剩下的道具箱,常在去核對最后一遍畢業(yè)生名單,玄冥在操場上幫文藝部的人擺椅子,一排排對齊。
丹元被常在牽到操場邊一棵大樟樹底下,讓她坐在樹蔭下的石階上等她。
“我一會兒就回來,元元,你別亂跑。”常在蹲下來,和丹元平視,語氣溫柔但認真。
丹元點了點頭,把小熊放在膝蓋上,雙手乖乖交疊。常在看了她一眼,確定她沒什么異樣,才轉(zhuǎn)身走了。
周圍有些學生注意到坐在樹蔭底下的丹元,偶爾有人投來一眼,但沒什么人過來搭話。
丹元在他們眼里只是一個有些特殊的小盲女,長得乖巧可愛,但不值得特別關(guān)注。丹元也樂得清靜,半垂著眼睛,用余光看著操場上忙碌的人群。
日光很亮,亮得有些發(fā)白。
她看見了玄冥在遠處叉著腰和一個文藝部的男生爭論椅子的間距,看見了皓華抱著一個比他人還高的道具箱穩(wěn)步走向**,看見了常在站在**臺側(cè)邊低頭翻名單,長發(fā)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也看見了——天空之上,有一道極細極淡的灰色紋路,從東邊天際線一路蔓延過來,像是一根蛛絲,無聲無息地橫亙在藍天之中。
丹元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道灰色紋路里流動著她熟悉又陌生的氣息——那是靈力的波動,但和她從小到大見過的任何靈力都不同。
它更冷,更硬,帶著某種古老的、不容置疑的規(guī)則感,像是某扇關(guān)閉已久的門裂開了一條縫,從縫隙里滲出來的風。
她抱緊了懷里的小熊,手指在熊背的縫線上輕輕摩挲。小熊肚子里那根折疊起來的伸縮導盲杖安靜地躺著,冰涼的金屬觸感隔著布料貼著她的指腹,讓她稍微安了心。
常在很快就回來了,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瓶擰開蓋的礦泉水:“渴不渴?”
丹元接過水,喝了一小口。
常在的手伸過來,自然地覆住她的手指,指尖在她的掌心里輕輕劃了兩下——是“怎么了”的暗號。
丹元沒有動,保持著喝水的姿勢,拇指在常在的虎口上按了一下——是“不急”的意思。
常在收了手,沒再多問,只是說:“再坐一會兒,等人到齊了就去**臺那邊。”
午飯是在操場邊臨時搭的遮陽棚下吃的。學校發(fā)了盒飯,每人一份——紅燒雞腿、番茄炒蛋、清炒時蔬,還有一小碗綠豆湯。
五人圍著一張長條桌坐,玄冥把椅子挪到龍耀旁邊,拿筷子敲他的飯盒:“你那份雞腿給我,我給你換我的炒蛋。”
“憑什么?”
“憑我早上幫你寫完了實習報告。”
龍耀罵罵咧咧地把雞腿夾過去,玄冥笑瞇瞇地把自己飯盒里的番茄炒蛋撥了一半到他碗里。
常在坐在丹元左邊,把自己的雞腿肉撕成小塊,放進丹元的飯盒蓋子里。
丹元低著頭,拿筷子慢慢戳著飯粒,裝作在“摸索”著吃,實際上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筷子每次都精準地夾起肉塊,只是在旁人眼里,那不過是她運氣好“碰”到了而已。
皓華坐在常在另一邊,安靜地吃飯,偶爾給常在遞個紙巾或者把她的水杯往她手邊推一推。他話不多,但動作總是恰到好處,像一把放在順手位置的長刀,沉默而可靠。
丹元吃到一半時,忽然停了一下。她的筷子懸在半空,白色瞳仁微微轉(zhuǎn)向天空的方向。
常在第一時間察覺了,放下筷子,狀似隨意地湊近她:“怎么了?噎著了?”
丹元沒有回答,而是借著低頭喝綠豆湯的動作,在常在的手心里飛快地畫了一下——一根豎線,加一個橫杠。
“注意,天上有東西。”
常在的面色不變,只是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日光白晃晃的,什么都看不出來。但她相信丹元的判斷。她把綠豆湯碗推遠一點,轉(zhuǎn)頭對皓華說了句:“下午結(jié)束之后你幫我搬一下名單冊,有點重。”
皓華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玄冥注意到常在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嘴里咬著筷子沒說話,只是往丹元那邊瞥了一眼。
龍耀還在埋頭扒飯,完全沒察覺到空氣里那根弦已經(jīng)悄悄繃緊了。
兩點十五分,操場上的人開始往**臺方向聚攏。
音響里放著暖場音樂,是某首爛大街的青春民謠,吉他聲在烈日里顯得有氣無力。
學生們?nèi)齼蓛赏郫B椅那邊走,有人抱怨著熱,有人用節(jié)目單扇風,有人還在低頭回工作群的消息。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正常到讓人覺得無聊。
五人組站在一起,常在牽著丹元,玄冥站在丹元右側(cè),皓華站在常在旁邊,龍耀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掃著四周——這是他當體育委員時養(yǎng)成的習慣,總是下意識地留意周圍的人群。
丹元忽然握緊了常在的手。
那根灰色的紋路從天際線蔓延到了操場上空,在離地大約百米的地方停住了。
丹元能看見它像一張半透明的網(wǎng),覆蓋在所有人的頭頂上,網(wǎng)眼里流淌著暗沉的光。她感覺到懷里的小熊微微發(fā)燙,那是爺爺留在上面的護身符咒在感應(yīng)靈氣波動。
然后,風停了。
非常突然,非常——徹底。
剛才還懶洋洋吹著的六月熱風,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連一絲氣流都不剩。
空氣變得粘稠而沉重,操場上的旗幟垂下來,一動不動。
音響里的歌聲也在那一瞬間斷了,發(fā)出刺耳的電流雜音。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安靜下來。
丹元抬起頭——她看見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同時涌起了灰色的霧。
那霧氣來得毫無征兆,從地面翻涌而上,像四堵墻,把整個操場圍在中間。
霧里有鐘聲,很沉悶,像從極深的水底傳上來的。
第一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互相看著,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有人張嘴問“什么聲音”,但話音還沒落——
第二聲、第三聲、**聲……鐘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起來,沉穩(wěn)、固執(zhí)、不容抗拒,每一聲都敲在人的胸腔里,帶著奇異的震感,讓人心跳跟著它的節(jié)奏走。
有人捂住胸口,臉色發(fā)白;有人蹲了下去,嘴里嘟囔著“什么鬼”;有人開始慌慌張張地掏手機,但屏幕上一片雪花。
丹元數(shù)著鐘聲——六、七、八、九、十……她聽見常在的呼吸變得很輕,感覺到玄冥的胳膊靠了過來,把她們兩個人都護住,感覺到皓華往常在身邊靠了半步,感覺到龍耀粗重的喘息聲在前面,他轉(zhuǎn)身把四個人都擋在身后。
第十一聲、十二聲、十三聲……
她看見那灰色的網(wǎng)在鐘聲中越來越實,變成了某種介于云霧與實體之間的東西,上面浮現(xiàn)出模糊的建筑輪廓——一座巨大的、沉靜的、仿佛一直在那里但從未被看見過的樓宇。
第十四、十五、十六、十七——
第十八聲鐘聲落下的一瞬間,天空裂開了。
不,不是天裂開了,是那座樓宇顯形了。
它就懸浮在操場正上方大約百丈高的地方,淺灰色的石材墻面上刻著細密的格紋,中間向內(nèi)凹進一整面弧形玻璃幕墻,玻璃分割成整齊的方格,一層疊一層,反射著灰白的天光。
樓頂是階梯式的退臺,最中央拱起一道透明的穹頂,穹頂下方嵌著一枚巨大的圓形鐘盤。
鐘框是沉黑色的鑄鐵,鐘面是淺青色,中心雕刻著一朵繁復的鎏金蓮花,羅馬數(shù)字的刻度環(huán)繞四周,細長的時針和分針一黑一白,安靜地停在某個時刻上。
四面。四面八方,全都是同樣的鐘盤。
東南西北,無論你站在哪個角度,都能看到至少一座鐘面正對著你。
丹元覺得自己的腦子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捏了一下,不疼,但涼。
下一秒,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從耳朵里進來的,也不是從心里涌出來的,而是直接鋪在所有**腦皮層上,像一勺冷水澆進了滾油里——“滋啦”一下,每個人的瞳孔都放大了。
那聲音很老,很干,像風干了多年的樹皮***沙土,每一個字都帶著沙啞的回響。
“歡迎進入時之界。”
“即將開始游戲。”
沒有解釋,沒有前因后果。
那句話說完之后,操場上所有人都看見了——腳下那塊被太陽曬得發(fā)燙的水泥地,忽然變成了某種透明的、流動的東西,像水面一樣漾開波紋。
有人尖叫,有人撲向旁邊的同伴,有人試圖抓住什么。
丹元只來得及做一件事——她把小熊從懷里舉起來,抱在胸口,然后猛地回頭,在常在的掌心里用力畫了一個圈,一個點,又畫了一個圈——
“別怕,跟著我。”
常在的手幾乎是同一時間扣緊了她的手腕。
“抓緊!”常在的聲音被灌進耳朵里的風聲扯碎了。
然后,世界像被一只巨手從中間對折了一下——丹元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力量撕扯著拉向某個方向,那種感覺像是靈魂被人攥住了一角往上一提,身體墜下去,意識卻被拽起來。
她的靈力在一瞬間被壓制住了,像有一只無形的鐵箍套在她的丹田上,把她的靈力源頭往下一按——鈍痛從胸口蔓延開,她悶哼了一聲,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但那痛只持續(xù)了不到兩秒。下一瞬,她的腳踩在了實地上。
灰蒙蒙的、帶著土腥氣的實地。
丹元踉蹌了一下,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常在的手始終沒有松開,在她倒下的瞬間一把把她扶住了,另一只手攬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靠在自己身上。
“元元!怎么樣?”常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呼吸有些急促。
丹元閉了閉眼,把丹田里那股滯澀感咽下去,搖了搖頭:“沒事……就是有點暈。剛傳送的時候沒緩過來。”
常在盯著她的臉看了兩秒,確認她除了臉色有些白之外沒有別的異常,才稍微松了手,但還是讓她靠在自己胳膊上。
玄冥在她們左側(cè)站穩(wěn)了,第一件事是數(shù)人:“常在,元元——龍耀!皓華!”
她轉(zhuǎn)頭看見龍耀在兩步外單膝撐地,另一只手扶著膝蓋粗喘,放心了些,“你在。皓華呢?都來了?”
“來了。”皓華的聲音從常在另一側(cè)傳來,他的長發(fā)有些散,但人站得筆直,右手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把刀——那是他從畢業(yè)典禮**道具組順手拿的,一把道具用長刀,刃口沒開,但分量扎實。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把它帶在身邊的。
龍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咬著后槽牙罵了句臟話:“什么**游戲……小爺我差點以為要被扯成兩半了。”
丹元抬起頭,看向四周。
她們站在一座村子的入口處。
那村子被灰色的濃霧包裹著,霧氣沉甸甸地壓在屋頂和樹梢上,像是某種有重量的物質(zhì)。
村子里的房屋是舊式的磚瓦結(jié)構(gòu),黑瓦白墻,檐角掛著發(fā)黑的木雕,有些門楣上還貼著褪色的對聯(lián),字跡模糊。
村口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碑面被風化得厲害,但依稀能辨認出三個字——“午月村”。
天空是慘白的,太陽掛在東邊,但發(fā)不出什么溫度,像一只失明的眼睛。
村口聚集了大約四十來個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形形**的衣服——有人穿著學士服,有人穿著上班的西裝襯衫,有人穿著睡衣拖鞋,還有人穿著超市的工裝圍裙,顯然是傳送前正在做完全不同的事情。
他們臉上都是相似的茫然和惶恐,有人在喊“這是什么地方手機沒信號我剛才還在家做飯”——混亂的聲浪在灰霧里被吞掉了大半,顯得沉悶而無力。
丹元注意到,所有人手腕上隱約都多了一個淺灰色的手環(huán),像細藤編的,貼在皮膚上微微發(fā)涼。
然后,站在村口正前方的一個男人動了。
那人瘦得厲害,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長衫,褲腳卷到腳踝上方,腳上是一雙老式黑布鞋。他手里舉著一面小**,旗面褪成了淺粉色,邊緣有些破。
他的臉很長,顴骨高聳,嘴角像是被什么東西固定住了,彎成一個標準的、過分工整的弧度。
他開口說話,聲音是播音腔,字正腔圓:
“歡迎來到午月村。”
“我們將和午月村村民一起,共度端午佳節(jié)。”
“請大家盡情參觀,積極與村民互動——”
話說到最后一個字,他的嘴角裂開了。
是真的裂開了——從嘴角往兩邊撕開,裂縫一直延伸到耳朵根,像是一張紙被人從中間撕了一道口子。
但沒有血流出來,只有更多的灰霧從他的皮膚底下涌出來。
他的身體從裂縫處開始風化,像風干的泥塑一樣一塊塊剝落、碎散,變成粉末,被不知道從哪里吹來的風卷走。
最后消失的是他那雙眼睛,瞳孔里還殘留著那個標準微笑的弧度,直到灰霧徹底吞沒了他的眼窩。
沒有人尖叫。
可能、是因為嚇過頭了,所有人都瞪著眼睛,嘴巴張著,發(fā)不出聲音。
丹元盯著那個***消失的位置,白色瞳仁里閃過一絲光。
她看見那人的身體在風化之前,周身的靈氣已經(jīng)散盡了——那不是活人,是某種被做成“工具”的存在,像一具被塞了預(yù)設(shè)指令的皮囊。
她剛想把手伸向常在的掌心,天空上那個老者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只有一句話:
“限時五分鐘,進入村子。超時者死。”
話音剛落,村口兩個離得最近的男人拔腿就往霧里跑——他們大概覺得沖進去總比在原地等死強。
可是他們只跑出去三步,前腳踩進霧氣的范圍,整個人就像被潑了濃硫酸一樣從腳底開始融化、變黑、塌陷,連叫聲都沒來得及完整發(fā)出來,就變成兩堆黑色的灰燼,落在地上,被風一吹,沒了。
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丹元握緊了常在的手。她能感覺到常在的手心里有汗,冰涼的汗,但常在的呼吸還是穩(wěn)的。
五分鐘。
她們只有五分鐘。
“走。”丹元低聲說。
她邁出了第一步,朝著那片灰霧籠罩的村口走去。
常在跟著她,玄冥跟著常在,皓華提著刀跟在她三步之后,龍耀罵罵咧咧地跑了兩步追上來,在玄冥身邊站定。
五人組踏入了午月村的霧氣之中。
霧很厚,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撲在臉上是濕冷的。
丹元感覺到懷里的小熊又燙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她看見霧氣里有東西在流動——那些灰色的氣流夾雜著極細的、微弱的熒光,有些是灰綠色的,有些是暗紅色的,還有一些泛著發(fā)霉的**,像腐爛的水果滲出的汁液。
那些是怨氣。她辨認得出來。
走了不到十步,村口的老槐樹出現(xiàn)了。
那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枝丫扭曲著伸向天空。
樹下蹲著一個人——或者說,像一個“人”的形狀。
那是一個老婦。
她瘦得像一把枯柴,深褐色的皮膚緊緊繃在骨頭上,手指的關(guān)節(jié)粗大畸形。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褂子,上面打了好幾層補丁,頭發(fā)花白稀疏,亂糟糟地貼在頭皮上。
她的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那眼睛是空的,像是兩個被挖過又填回去的洞,瞳孔灰白,沒有光。
她手里捧著一把褪了色的絲線。五色的——紅黃藍白黑,但都褪成了舊舊的藕粉、米黃、灰藍那種顏色,絲線被編成長命縷的樣子,細細的,一圈一圈纏在她枯瘦的手指上。
有玩家從她身邊經(jīng)過,嫌惡地“嘖”了一聲,加快腳步走開。有人甚至伸手把她往旁邊撥了一下,老婦被推得歪了歪身子,卻還是蹲在那里,一動不動。
“晦氣東西。看著就不舒服。快走快走,別浪費時間。”
丹元停住了。
常在感覺到她的手松了一下,然后輕輕松開了自己的掌心。丹元摸索著往前走了一步,在那老婦面前蹲了下來。
老婦抬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對上丹元白色的瞳孔。
兩人對視了一瞬。
老婦的嘴唇動了動,露出一小截黑洞洞的舌頭根——她的舌頭被齊根割斷了,傷口早已愈合,只剩下一個烏黑的凹坑。她張了張嘴,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是一雙枯瘦的手捧著那些褪色的長命縷,顫顫巍巍地往前遞。
丹元伸出手,兩只手合攏,輕輕接住了那串長命縷。
“奶奶,謝謝您。”她說。
聲音不大,但在灰霧里像一塊石頭落進水面,漾開了。
老婦的手指猛地一抖。
她的眼睛里,那顆灰白色的、空洞的瞳孔里,忽然劃過一道極細的、一閃即逝的亮光——像陰天了整整一個月之后,云縫里漏下來的那一線太陽。
她顫抖著把長命縷系上丹元的手腕,手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她。
那一圈褪色的五色絲線纏上丹元雪白的手腕,有些空蕩,但系得很牢。
常在在丹元身后站住了,目光在那老婦和丹元之間轉(zhuǎn)了一個來回。
她什么都沒問,只是上前一步,蹲下來,伸出自己的手:“奶奶,也幫我系一個吧。”
老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丹元。
丹元微微點了點頭。老婦便又抽出一條長命縷,系在了常在的手腕上。
玄冥第二個蹲下來:“我也要。”語氣理所當然。
皓華沒說話,安靜地伸出手腕。
龍耀站在最后,撓了撓后腦勺:“嘖……你們都戴這個?看起來舊兮兮的……”
他嘴上絮叨著,腳卻已經(jīng)誠實地邁了過來,把手腕往前一伸,“算了算了,小爺不搞特殊。來來來,系上系上。”
五根舊長命縷,五只伸出的手腕,在灰霧籠罩的老槐樹下排成一排。
老婦低頭編織了這么多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有人正眼看過她手里的東西。
有人嫌臟,有人嫌舊,有人嫌晦氣。
今天有五個年輕人蹲在她面前,接過那些舊得褪了色的長命縷,戴在手腕上,像戴什么了不起的寶貝。
她那雙空洞的眼睛里,亮光越來越盛,最后變成了薄薄的一層水膜。
她沒有眼淚,眼角是干的,但那層光在水膜底下晃動著,像風里的燭火。
遠處到村子里的一些玩家回頭看了一眼,有人嗤笑:“**帶路,也不知道是福是禍。別管了,快進去吧,時間快到了。”
龍耀猛地直起身子,要往那邊沖:“***說誰**——”玄冥一把按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輕:“走了。”
龍耀咬了咬牙,胸口起伏了幾下,最終還是壓下火,跟著隊伍邁進了村門。
丹元走到最后。她在老婦面前多停了一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輕得幾乎消散在霧里的聲音說:“奶奶,您歇一歇吧。”
老婦那雙枯槁的手停住了。
丹元沒有回頭,抱著小熊走進了午月村灰霧籠罩的主街。
常在牽著她,玄冥走在她右側(cè),皓華在常在身邊提刀隨行,龍耀墊后。
灰霧吞沒了他們的背影。
老槐樹下,老婦獨自蹲坐。又有幾個人拿了她的長命縷。
她手里的絲線已經(jīng)空了,五色的長命縷全都系在了那些愿意蹲下來的人手腕上。她慢慢地把空空的雙手合攏,放在膝蓋上,那顆灰白的眼珠朝著五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
丹元感覺到手腕上的長命縷傳來一股暖意,像有一只手攏住了她的脈搏,輕輕地、固執(zhí)地護著那跳動的起伏。
她低下頭,白色瞳仁里倒映著村子里越發(fā)濃重的灰霧,以及在霧中若隱若現(xiàn)的、那些掛著紅線的白紙粽子。
端午才剛剛開始。
午月村的鐘,還沒敲響第一聲。
精彩片段
書名:《五人組湊CP,我只好找boss》本書主角有丹元皓華,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萬般皆佛心”之手,本書精彩章節(jié):華博大學的梧桐道在六月的陽光下篩落滿地碎金,風一過,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翻一本永遠翻不完的書。操場邊的橫幅剛掛上去不久,紅底白字寫著“華博大學202X屆畢業(yè)典禮”,被風扯得鼓起來,又軟軟地落回去,帶著幾分不耐煩。丹元被常在牽著手,沿著樹蔭慢慢走。她今天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fā)白的粉色娃娃裙,裙擺剛到膝蓋,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腿,腳上是一雙白色小皮鞋,鞋頭擦得干干凈凈。懷里抱著那只白色的小熊玩偶,熊的絨毛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