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機的合成音拖成一條平直的長線。
陸天宸胸腔像壓著一塊生鐵。他張著大嘴,拼命像擱淺的魚一樣吸氣。
肺里全是鐵銹味。
床頭柜上放著一沓揉皺的A4紙。抬頭印著“半島龍庭三期爛尾聯名舉報信”,紙邊浸著暗紅的血斑。
為了這套沒封頂的水泥殼子,他背了三十年房貸。
每個月8540塊錢的扣款短信,總在五號凌晨準時吵醒他。
白天連軸轉畫圖,晚上去跑外賣。整整熬了四年。
就在昨天,他在售樓部外頭拉**。開發商雇的保安舉起防暴盾,狠狠砸在他的后腰上。
那一棍子,直接把他砸進了ICU。
他手指死死摳住白床單。指甲縫里滲出血絲。
不甘心。
首付交了,房子沒了,連命也搭進去了。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他狠狠咬住舌尖。想用疼痛留住最后一口氣,血腥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
黑暗徹底吞沒了他。
“砰!”
一只骨節粗大的手重重拍在實木桌面上。
震得桌上的搪瓷缸跳起來,渾濁的茶水潑了一桌。
陸天宸猛地睜開眼。
他大口喘著粗氣。雙手下意識去摸后腰。
沒有鈍痛。手心摸到的是干爽的高檔西裝面料。
他胳膊肘一滑,帶翻了手邊的玻璃煙灰缸。
煙灰缸砸在羊毛地毯上,悶響一聲,煙頭滾了一地。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兩秒。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刺向他。
“小陸總,你發什么愣?”拍桌子的中年男人站在左側。
他梳著***。皮帶勒出碩大的啤酒肚,領帶扯歪了一半。
陸天宸盯著男人張合的嘴唇。耳邊一陣尖銳的嗡鳴。
腦子像被塞進了一臺滾筒洗衣機。無數陌生的記憶碎片粗暴地砸進來。
藍星,大夏國。
現在是2026年7月。
他沒死在醫院。他重生了。
現在的身份,是中海市“天宸地產”的唯一繼承人。
一個月前,天宸地產的創始人,也就是他這具身體的父親車禍去世。留下一個搖搖欲墜的爛攤子。
目前的房地產行業,正經歷著一場超級**。
三天前,全國最大的地產寡頭“恒太集團”毫無征兆地爆雷。
資金鏈斷裂,高管連夜出逃。
恒太在全國各地的幾千個樓盤全部停工。幾十萬民工討薪無門,幾百萬購房者一夜之間傾家蕩產。
恐慌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整個大夏國。
銀行瘋狂抽貸,材料商堵門催款。
天宸地產作為中海市的本土房企,原本就靠著高杠桿運轉。這一下直接被推到了懸崖邊緣。
公司賬上只剩最后不到三千萬。
而天宸名下的三個在建樓盤,馬上就要面臨全面停工的絕境。
陸天宸喉結滾了滾。
前世他被爛尾樓**。重活一世,老天居然讓他成了一個即將制造爛尾樓的黑心開發商。
“陸天宸!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
背頭男人見他不吭聲,嗓門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噴在實木桌面上。
這人叫張海。天宸地產副總裁,手里捏著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恒太都倒了!大盤徹底崩了!”張海夾著一根軟**,夾煙的手指抖個不停,“工地上那群泥腿子早上就堵了項目部的大門。水泥廠的老板昨晚半夜給我打電話,說再不結清尾款就來公司大廳上吊!”
他越說越激動,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
“沒救了!今天必須破產清算!”
會議室里頓時像炸開了鍋。
十幾個小股東紛紛交頭接耳。轉椅的輪子在地上蹭出雜亂的響聲。
“張總說得對。大環境這樣,咱們硬撐只有死路一條。”
“趁著賬上還有三千萬現金,趕緊按股份分了!”
“西郊那塊地皮低價盤給大富地產,還能再套現一筆快錢。”
“對對。趕緊止損。小陸總,你還年輕,以后有的是機會。別把咱們老哥幾個的棺材本都搭進去。”
陸天宸冷眼看著這群人。
記憶里,父親在世的時候,這群人天天圍在老板椅旁邊溜須拍馬。
現在公司剛遇到危機。第一個跳出來想**賣鐵分家產跑路的,全都是他們。
張海把半截煙狠狠按在桌面上。把名貴的真皮墊燙出一個黑窟窿。
“小陸總。按規矩,今天開股東大會表決。我提議,馬上變賣天宸所有固定資產。賬上的現金,當場分發。”
他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死死盯著陸天宸的臉。
“文件我都讓法務擬好了。你簽個字就行。”
法務部主管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瘦子。他縮著脖子站起來。
瘦子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A4紙,順著桌面滑到陸天宸面前。
紙張摩擦桌面,發出沙沙聲。
陸天宸低頭看著那份《資產清算決議書》。
只要簽了字,這群吸血鬼就能拿著幾千萬遠走高飛。
留下那三個馬上爛尾的樓盤。還有幾千個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上面的購房者。
幾千個像前世的他一樣,會被**在**路上的普通老百姓。
陸天宸攥緊雙拳。指節泛起青白色。
胸腔里憋著一團烈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疼。
“如果我不簽呢?”他聲音沙啞,帶著干澀的摩擦感。
張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一向軟弱的富二代敢反駁。
他直起腰,冷笑一聲。
“不簽?你不簽,明天供應商就能把這棟大樓拆了。你信不信我帶著所有高管集體辭職?留你一個人在這當光桿司令!”
一個小股東拿起茶缸敲了敲桌邊。
“天宸,別不識好歹。**留下的爛攤子,你頂不住的。”
“是啊。趁早散伙,對大家都好。”
七嘴八舌的逼宮聲像**一樣在會議室里亂撞。
陸天宸拿起面前那份決議書。
紙張在半空中停頓了兩秒。
“嘶啦——”
他雙手發力,當著所有人的面,將那疊文件從中間撕成兩半。
紙屑紛紛揚揚落了一地。
會議室里的吵鬧聲戛然而止。
張海瞪大雙眼。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抖。
“你瘋了?”張海伸出粗短的手指,指著陸天宸的鼻子,“你以為你能救活天宸?”
“我能不能救活,輪不到你來操心。”陸天宸把手里的半截碎紙砸在張海臉上,“想分錢跑路。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們就別做夢。”
硬紙片刮過張海的側臉,留下一道紅印。
張海徹底怒了。他一把扯掉領帶,一腳踹翻了身后的轉椅。
椅子倒地,發出一聲巨響。
“行!你有種!”張海咬著后槽牙,眼珠子爬滿血絲,“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這字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老趙,把門堵死!”
坐在門口的兩個安保部主管立刻站起來。反手鎖上了**木門。
空氣瞬間降到冰點。
幾個激進的股東干脆離開座位。慢慢朝陸天宸逼近。
陸天宸坐在轉椅上,沒有挪動半步。
他摸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鋼筆。金屬筆尖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他強行壓下劇烈跳動的心臟。深吸一口氣。
腦子飛速轉動,盤算著該怎么反擊眼前這群紅了眼的亡命徒。
就在他準備握緊鋼筆站起身的那一秒。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兩三個人。是一大群人。
硬底皮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上,震得墻壁都在發響。
接著是門把手被用力擰動的金屬摩擦聲。
“咔噠。”
門被反鎖了。
門外的人顯然失去了耐心。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厚重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木屑飛濺。金屬鎖舌直接斷裂,砸在墻面上,彈落在地。
守在門邊的安保主管嚇得一**癱坐在地。
張海的狠話卡在嗓子眼。他扭過頭,臉上的兇狠瞬間僵住。
十幾個身穿深藍色制服的人魚貫而入。
制服上整齊的肩章在白熾燈下反著冷光。他們動作迅速地散開,控制了整個會議室。
全場死寂。
只能聽見大理石地面上沉穩的腳步聲。
制服人群從中間分開。
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中年男**步走了進來。
他留著平頭。臉上的法令紋深得像刀劈出來的一樣。
夾克的拉鏈沒拉到頭,露出里面的白襯衫。
中海市市首,周衛國。
他面色凝重地掃視了一圈會議室。目光越過嚇傻的張海,直接落在了陸天宸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