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陽光透過寫字樓落地窗灑進來，空氣里的灰塵在金**的光線中慢悠悠地浮動。
林奇看了眼手機，又把視線放回電腦屏幕上正在處理的報表。辦公室里鍵盤聲此起彼伏，他猶豫了兩秒，還是站起來，對旁邊的同事說：“張哥，今天家里有點事，我能不能早點走？剩下的數據我晚上在家里補完發你。”
張哥抬頭看了他一眼，擺擺手：“去吧去吧，反正今天是周五，大家都心不在焉的。你小子最近天天加班，也該歇歇了。”
林奇笑了笑，收拾東西的動作很快。他想著要給蘇雨晴一個驚喜，買她最愛吃的那家甜品店的提拉米蘇，然后做一頓她喜歡的番茄牛腩。他們在一起三年了，雖然日子平淡，但林奇一直覺得，這樣的生活踏實又溫暖。
地鐵上人不多，他靠在車廂門邊，手機屏幕上是蘇雨晴早上發來的消息：“今天可能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飯。”林奇當時回了個“好的，那你注意休息”，現在想想，那個“加班”或許是個幌子。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覺得自己太多疑了。
出了地鐵，順路拐進甜品店，提拉米蘇裝在小巧的紙盒里，扎著淺藍色的絲帶。林奇拎著盒子往家走，腳步都比平時輕快。他們租的房子在城東一個老小區，六樓，沒有電梯，但他早就習慣了每天爬樓梯。
樓道里很安靜，越往上走，那種隱隱的預感就越強烈。林奇站在自家門口，掏出鑰匙時停頓了一下，他聽見門縫里傳來模糊的笑聲，是個男人的聲音。
鑰匙**鎖孔，轉動。門開了。
客廳沙發上，蘇雨晴正靠在一個男人懷里。男人的手攬著她的腰，襯衫扣子只系了兩顆，露出**胸膛。茶幾上擺著紅酒和兩個杯子，還有一個拆開的禮盒，里面是一條閃閃發光的鉆石項鏈。
空氣像被凍住了。
蘇雨晴先反應過來，她猛地從男人懷里彈起來，臉上的驚慌在零點幾秒后變成了某種刻意維持的鎮定。男人倒是毫不慌張，甚至往沙發靠背上仰了仰，翹起二郎腿，用一種不屑的眼神看著林奇。
“你……”林奇的手還握著門把手，指節泛白，“你怎么……”
“你怎么回來了？”蘇雨晴打斷他，語氣里居然有一絲不耐煩，“你不是說今天加班嗎？”
這句話像一根針，戳破了林奇最后那點自我**。他站在自己家門口，手里還拎著她愛吃的提拉米蘇，卻像個闖進別人家的小偷。
沙發上的男人慢悠悠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他比林奇高半個頭，西裝是手工定制的，腕表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雨晴，這就是你那個……男朋友？”他把“男朋友”三個字咬得格外輕蔑，嘴角勾起來，“看著也不怎么樣嘛。”
“陳昊，你別——”蘇雨晴想說什么，但陳昊抬手制止了她。
他走到林奇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我叫陳昊，雨晴的未婚夫。哦對了，你可能還不知道，下個月我們訂婚。本來想過段時間再告訴你的，不過既然撞上了，那就省事了。”
林奇的大腦像被人狠狠攪了一通，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他轉頭看向蘇雨晴，嘴唇翕動：“他說的……是真的？”
蘇雨晴避開他的目光，咬了咬嘴唇，然后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抬起頭：“林奇，我們分手吧。你給不了我想要的生活，你知道的。我家想要一套婚房，你連首付都湊不齊。陳昊他能給我——”
“所以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林奇的聲音在發抖。
“半年。”蘇雨晴說這三個字的時候，出奇地平靜。
半年。林奇想起來，這半年來蘇雨晴頻繁的“加班”、“出差”，想起來她對自己的態度越來越冷淡，想起來她手機永遠扣在桌上。所有的信號都擺在那里，是他自己選擇視而不見。
陳昊伸手拍了拍林奇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十足的侮辱意味：“行了，兄弟，別搞得這么難看。你這么窮，本來就配不上雨晴。識相的話自己走，我還能給你留點面子。”
林奇猛地甩開他的手，這一動作讓陳昊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了。他瞇起眼睛，聲音冷下來：“給你臉了是吧？”
“陳昊！”蘇雨晴想攔，但已經晚了。
陳昊打了個響指，門外立刻涌進來兩個穿黑西裝的壯漢。他們顯然是陳昊的保鏢，一直守在樓道里。其中一個不由分說，一把抓住了林奇的胳膊，反擰到背后。林奇疼得悶哼一聲，手里的提拉米蘇紙盒掉在地上，淺藍色的絲帶散開了，奶油從盒子邊緣溢出來，黏在地磚上。
“把他拖出去。”陳昊擺擺手，重新坐回沙發，端起紅酒杯晃了晃，“別弄臟了這里。影響本少心情！”
兩個保鏢拖著林奇往外走。林奇拼命掙扎，但他在兩個壯漢面前毫無反抗之力。蘇雨晴站在沙發旁邊，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她看著林奇被拖出門外，眼神里有那么一瞬的閃躲，但很快就被某種更冷硬的東西覆蓋了。
樓道里的感應燈亮了又滅。保鏢拖著他往下走了半層，在拐角處的平臺上把他按倒在地。拳頭落下來，砸在臉上、胸口、肋骨上。林奇蜷縮著，用雙臂護住頭部，但那些堅硬的皮鞋底還是精準地踩在他的手指上。
“別打死了，”其中一個人說，“陳少說留口氣就行。”
另一個人笑了笑，蹲下來揪住林奇的頭發，把他的臉從地上拎起來：“小子，記住教訓。有些人你惹不起，有些女人你更碰不得。”
林奇的視線已經模糊了，嘴里全是鐵銹味的血。他看不清這個人的臉，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鼓噪得像要炸開胸腔。然后他感覺頭部被重重一擊——可能是被人用膝蓋撞了一下——整個人滾下樓梯，撞在下一層的墻壁上。
世界瞬間暗了下去。
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后一秒，他仿佛聽見蘇雨晴的聲音從樓上傳來，輕飄飄的，像在說什么無關緊要的事情：“把他丟遠點，別在小區里惹麻煩。”
然后什么都聽不見了。
雨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下的。豆大的雨點砸在他臉上、身上，把他臉上凝固的血跡沖刷開，淡粉色的水流沿著地磚縫隙蜿蜒。他躺在廢棄工地的水泥地上，周圍是鋼筋和碎磚，遠處傳來城市的車流聲，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林奇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浮沉。他好像做了很長的夢，夢見大學時和蘇雨晴第一次見面，她穿著白裙子站在圖書館門口，沖他笑了一下。畫面一轉，又是她在沙發上靠在陳昊懷里的樣子，鉆石項鏈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疼。
疼。
眼睛是真的疼。一種難以言喻的灼燒感從眼球深處蔓延開來，像是有人把燒紅的鐵絲從眼眶里捅進去。林奇在昏迷中無意識地抽搐了一下，指尖摳進濕漉漉的水泥縫隙里。
那股灼熱越來越強烈，最終匯聚成某種炸裂般的力量。林奇猛地睜開眼睛。
世界變了。
雨還在下，但他能看見每一滴雨的形狀，晶瑩剔透的球體裹著灰蒙蒙的光，從漆黑的夜空中墜落。那些雨滴在半空中拉出細長的軌跡，落在他皮膚上的時候，他甚至能看見水滴滲進毛孔的慢鏡頭。更遠的地方，十幾米外的一堵磚墻后面，一只流浪貓蜷縮在紙箱里，內臟的輪廓隱隱透出來。
林奇愣愣地抬起手，放在自己眼前。他看清了皮膚底下的血管，紅色的、藍色的，像河流一樣分岔流淌。他看見自己的肋骨，有一根上面有道細紋，大概是剛才被打斷的。
他撐著地面坐起來，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但他顧不上那些，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世界——一個完全透明的、**的、被剝去了所有表皮的世界。
他的眼睛。
能看見一切。
雨越下越大了。林奇慢慢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和雨水，眼神從最初的茫然，一點點變得鋒利。遠處城市的霓虹燈在雨幕中暈開****的彩色光斑，但他的視線穿透那些燈光，看到了更遠的東西。
腳步聲從工地入口傳來，是巡邏的保安舉著手電筒晃過來。林奇轉身，踉蹌著走進更深的黑暗里。他的背影在暴雨中瘦削又狼狽，但每一步踩下去，都比之前更穩了一些。
口袋里的手機屏幕碎了，居然還能亮。0:17，日期跳到了新的一天。
林奇看著屏幕上蘇雨晴的未接來電——三個，都是晚上九點前后打的，大概是確認他是不是死透了。他盯著那三個未接來電看了很久，然后摁熄了屏幕。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碎成蛛網狀的手機玻璃上。
這個世界從今夜開始，對他而言再沒有什么能藏得住的東西了。
而他要做的事，也再沒有什么能攔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