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蘆花村的水溝就滿了。
渾黃的水漫過石板路,漫過老鄭頭門口那棵歪脖子柳樹,漫過村西頭趙寡婦家晾衣裳的竹竿。整個村子泡在水里,像一碗放了三天的餿面湯,稠的稠,稀的稀,沒一處清爽。
沈渡蹲在屋檐下,拿一塊灰布擦銅鈴。
銅鈴不大,拳頭大小,銅銹綠得發黑,側面裂著一道縫,從鈴口一直延伸到鈴腰。裂縫是老的,邊緣發圓,不像新磕的。沈渡擦的時候特意繞過那道縫——老鄭頭說過,這鈴是師祖傳下來的,裂了就裂了,不能補,補了就不靈了。
“靈個屁。”老鄭頭自己說的。他說這鈴跟著他走了四十年鄉路,驅過的游祟沒一百也有八十,但真要碰上硬茬子,一個都擋不住。“就是個響器,嚇唬嚇唬小鬼行,碰上定祟,你還不如拿塊板磚。”
沈渡沒接話。他把銅鈴擦干凈,揣進懷里,抬頭看天。
雨幕灰蒙蒙的,分不清東南西北。蘆花村在東境算偏的,夾在兩座矮山中間,不通馬車,趕集要走半天山路。村里攏共三十來戶人,年輕力壯的都去了青衡城做工,留下來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再就是幾個走不動的。
老鄭頭就是走不動的那個。
“小渡,進來。”
屋里頭傳來老鄭頭的聲音,帶著咳嗽。沈渡起身掀簾子進了屋。屋里暗,只點了一盞豆油燈,火苗被穿堂風吹得一晃一晃。老鄭頭坐在床沿上,佝著背,手里捏著一根旱煙桿,沒點。
“西邊趙家來過沒有?”
“沒。”
“嗯。”老鄭頭*了*煙桿嘴,又放下,“趙家那口子死了三天了,今天該入殮。這雨下得不是時候。”
沈渡沒說話。他看了一眼老鄭頭的臉色——灰黃,眼窩子陷得深,嘴唇發紫。老鄭頭今年六十七了,年輕時走過鄉、趕過鬼、替人擋過煞,但身子骨早垮了。去年冬天咳了一整個臘月,今年開春好了些,但沈渡知道那不是好了,是硬撐著。
“今晚可能有活。”老鄭頭忽然說。
沈渡抬頭看他。
老鄭頭盯著門簾外的雨,渾濁的眼珠子里映著一點豆油燈的光。“趙家那口子是怎么死的?”
“落水。
“落水。”老鄭頭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趙家住在村東水塘邊上,那塘子年年有人淹死。前年淹了個挑水的,大前年淹了個洗衣裳的。你說,一個小水塘,最深不到一人高,怎么會年年死人?”
沈渡的手指動了一下。
“你是說——”
“我什么都沒說。”老鄭頭打斷他,站起身來,從墻上摘下他那把破蒲扇和一疊黃紙符。蒲扇是他自己糊的,紙符是他自己畫的,都粗糙得很。他套上蓑衣,回頭看了沈渡一眼
“帶上鈴。”
趙家的靈堂設在堂屋。
棺材是薄皮桐木的,趙家窮,買不起好的。棺材蓋沒合嚴,露出一條縫,像是里面的人還沒死透,正瞇著眼往外看。靈堂里點著兩根白蠟燭,燭淚淌了一桌子,火苗也被穿堂風吹得直晃。
趙家的人跪了一地。趙寡婦紅著眼睛,身邊拉著個五六歲的丫頭,丫頭不懂事,拽著她**袖子問:“爹是不是睡著了?”
沒人回答。
老鄭頭進門的時候,趙寡婦抬起頭,嘴唇哆嗦了一下:“鄭老哥,你看看……我家那口子,他、他臉——”
她沒說完。
沈渡跟在老鄭頭后面進屋,第一眼就看見了棺材里那張臉。
趙家那口子叫趙大牛,四十出頭的莊稼漢,活著的時候黑壯得像頭牛。但現在他的臉是白的——不是死人的那種灰白,是一種發青的、浮腫的白,像是泡了很久的水。嘴唇烏紫,微微張著,嘴角掛著一絲笑。
不是活人的笑。是那種——被什么東西拽住、往下拖、拖到水底時,臉上的肌肉痙攣定型后,恰好彎出來的弧度。
沈渡的左眼跳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左眼。從八歲起,他的左眼就偶爾會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灰色的影子,在死人附近飄。老鄭頭讓他別跟別人說,他就一直沒說。十一年來,他習慣了用右眼看世界,用左眼假裝什么都看不見。
但今晚不行了。
左眼像是被什么東西拽住了,一股脹痛從眼眶深處涌上來。他閉緊眼睛,脹痛不減反增,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眼珠子后面頂,要破出來。
“鄭老哥——”趙寡婦的聲音突然變了調。
老鄭頭也看見了。
棺材里的趙大牛,嘴角的那絲笑在動。
不是錯覺。那絲笑一點一點地咧開,烏紫的嘴唇裂成一個大大的弧度,露出口腔里黑乎乎的一團。那團黑東西在蠕動,像一團被水泡爛的海草,從趙大牛的嘴里慢慢往外爬。
“游祟。”老鄭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沈渡聽出了里面的緊。“不是附在趙大牛身上的——是水塘底下那東西,跟著趙大牛的尸首回來了。”
他一把將趙寡婦和丫頭推到身后,蒲扇展開,朝黃紙符上一拍。符紙無火自燃,發出暗**的光。老鄭頭把燃燒的符紙往棺材上一貼,喝了一聲:“散!”
符紙貼上棺材板的瞬間,火光“噗”地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是被什么東西吸滅的——沈渡看見了,那團從趙大牛嘴里爬出來的黑東西像觸手一樣纏上了符紙,符紙上的靈力被它一口吞掉,紙灰簌簌地落。
老鄭頭的臉色變了。
他干了四十年驅靈的活,符咒散游祟是基本功。一符不靈,說明這東西不是普通的游祟——至少是活了幾十年的老游祟,執念已經凝實了。
“小渡,搖鈴!”
沈渡來不及多想,從懷里掏出銅鈴,用力搖了三下。
鈴聲從裂縫里泄出來,不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但鈴聲一響,那團黑東西明顯頓了一下——它怕鈴聲。
老鄭頭趁機又拍了一張符上去,這次符紙燃了,亮了半息,又被吞滅。但那半息的光照出了游祟的輪廓——
沈渡的左眼猛地炸開了。
不是疼。是看見。
灰金色的光芒從左眼深處涌出來,像是有人在他眼珠子里點了一盞燈。他的視野變了——右眼還是正常的靈堂、棺材、燭火,但左眼看見了另一層東西。
游祟不是一個黑團。
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濕透的灰布衣裳,頭發貼在臉上,身體蜷縮著,像在水底抱住了什么。她的執念濃得發黑,灰金色的視野里,她周身纏繞著一圈又一圈暗紅色的絲線——那些絲線連著她的胸口,連著一個模糊的、小小的形狀。
是一個孩子。
她在抱著一個孩子,往水底沉。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見了她的記憶——不是完整的,是碎片。大雨,水塘,一個孩子在塘邊玩耍。她伸手去拉,沒拉住。孩子滑進水里,她跳下去,水沒過了頭頂。她找到了孩子,緊緊抱住,但腿抽筋了,她往上蹬,蹬不動,水灌進肺里——
她在笑。
嘴角咧開的那種笑,不是高興,是窒息前的痙攣。但她確實在笑——因為她抱著孩子,她覺得只要抱緊了,孩子就不會走,她就還能保護他。
她已經死了。但她不知道。或者說,她知道,但不在乎。她只想抱著孩子,一直抱下去。
執念。這就是執念。
沈渡的眼眶發酸。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那個女人的表情。他在灰金色的視野里看得清清楚楚——她臉上的表情不是兇惡的,不是怨恨的,是溫柔的。一種死了很多年都沒有消散的、母親的溫柔。
“散不掉!”老鄭頭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喘。他又貼了兩張符,都被吞了。游祟的黑觸手已經開始往棺材外蔓延,沿著棺材壁爬向老鄭頭的腳。
老鄭頭后退了一步,腳下一滑——地上的水太滑了。他摔了個趔趄,后腦勺磕在門框上,發出一聲悶響。游祟的觸手趁勢纏上了他的腳踝。
“師父!”
沈渡喊了一聲。這是他十一年來第一次喊出這兩個字——他從來不叫老鄭頭“師父”,只叫“鄭叔”。但這一刻他什么都顧不上了。
他沖上去,手里只有那把裂了縫的銅鈴。
銅鈴在響。不是他搖的——是鈴自己在響。那道裂縫里泄出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悶響,而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有什么東西在鈴里面醒了。
游祟的觸手碰到沈渡的手時,他的左眼徹底亮了。
灰金色的光從指縫間漏出來,沿著銅鈴的裂縫蔓延。光芒碰到游祟的觸手,觸手像被燙了一樣縮回去。沈渡沒有追——他蹲下來,用左眼看著那個女人。
她在看著他。
灰色的、濕漉漉的臉上,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他。那雙眼睛里沒有惡意,只有困惑——她不明白為什么有人能看見她。
沈渡開口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出那句話,像是左眼里那盞燈替他說的:
“孩子已經走了。”
女人的身體僵住了。
“你抱了太久了。”沈渡的聲音在發抖,“他不會疼了。但你還疼。”
游祟的輪廓開始顫抖。那些纏繞在她身上的暗紅色絲線——執念的絲線——一根一根地亮起來,發出刺目的紅光。她的嘴張開了,不是笑,是在喊。無聲地喊。沈渡的左眼里灌進了一片白光——
她的記憶在他腦海里炸開。
大雨。水塘。孩子滑下去。她跳下去。水灌進肺里。她抱住了孩子,死也不松手。
死也不松手。
但孩子已經走了。
她終于松手了。
灰金色的光從沈渡的左眼里涌出來,裹住了游祟。那些暗紅色的絲線一根根斷裂,化為細碎的光點。女人的輪廓開始消散——不是被打碎的那種消散,是融化的那種。她的臉先變得透明,然后是肩膀、手臂、衣裳。
最后消散的是她的手。
那雙手還保持著抱孩子的姿勢,懸在空中。沈渡看著那雙手,喉嚨里堵了一團東西。
手也散了。
一縷微光從消散處升起,飄向沈渡,鉆進了他的靈臺——他覺得胸口深處有一個空蕩蕩的地方,那縷微光落進去,像一滴水掉進干枯的井里。
然后他看見了那把刀。
不是真實的刀——是記憶里的刀。一個穿著舊鎧甲的男人站在村口,手里握著一把刀。刀法很簡單,就是一刀,從上往下劈。但那一刀里有一種東西——一種在戰場上砍了幾百刀之后,刻進骨頭里的本能。
那是游祟生前最強的本事。
沈渡的右手動了。
不是他動的——是那把刀的記憶在驅動他的手。銅鈴在他掌心里轉了半圈,他握住鈴口,以鈴當刀,從上往下——
劈。
一道灰金色的光從銅鈴的裂縫里斬出來,沿著棺材板劈下去。桐木棺材從中間裂成兩半,棺材板向兩邊炸開,趙大牛的**彈了起來——他嘴里的那團黑東西已經被渡化了,**就是一個普通的**,灰敗、僵硬、死透了。
堂屋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趙寡婦的尖叫劃破了雨夜。
老鄭頭靠在門框上,褲腿被游祟的觸手浸濕了一片,褲腳下面滲著血。他按著后腦勺的傷口,看著滿地碎棺材板,又看了看沈渡。
沈渡還站在原地,握著銅鈴的手在抖。他的左眼已經暗下來了,灰金色的光褪去,但那道天生的暗紋比以前深了——像是被點亮過一次之后,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暗度了。
“鄭叔,你——”
“過來。”老鄭頭的聲音很輕。
沈渡走過去。老鄭頭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左眼眼眶。手指在暗紋上停了一下,老鄭頭的手指在發抖。
“你的靈臺……”老鄭頭的聲音變了。沈渡從來沒聽過他用這種聲音說話——不是驚訝,不是害怕,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個人走了四十年夜路,忽然看見天邊亮了一下,分不清是曙光還是閃電。
“我八歲那年測過了。”沈渡說,“靈臺碎了,不能修煉。”
“不是碎了。”老鄭頭盯著他的眼睛,渾濁的老眼里映著豆油燈的光。
“是空了。”
雨還在下。屋外的水溝滿了,漫過石板路,漫過歪脖子柳樹,往堂屋里淌。趙寡婦的丫頭蹲在門檻上,拿手指戳水里的泡泡。
老鄭頭慢慢靠回門框上,閉了一下眼。
“空了才好。”他嘟囔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住,“什么都能裝。”
沈渡蹲下來,把銅鈴揣回懷里。銅鈴還是那個銅鈴——裂縫、銅銹、拳頭大小。但他的手指碰到裂縫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絲溫熱。
像是鈴里面有什么東西,醒了。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渡靈辭:我的左眼能渡魂》,是作者想不出名字鴿了的小說,主角為沈渡老鄭頭。本書精彩片段:雨下到第三天,蘆花村的水溝就滿了。渾黃的水漫過石板路,漫過老鄭頭門口那棵歪脖子柳樹,漫過村西頭趙寡婦家晾衣裳的竹竿。整個村子泡在水里,像一碗放了三天的餿面湯,稠的稠,稀的稀,沒一處清爽。沈渡蹲在屋檐下,拿一塊灰布擦銅鈴。銅鈴不大,拳頭大小,銅銹綠得發黑,側面裂著一道縫,從鈴口一直延伸到鈴腰。裂縫是老的,邊緣發圓,不像新磕的。沈渡擦的時候特意繞過那道縫——老鄭頭說過,這鈴是師祖傳下來的,裂了就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