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夏天。
西南那頭的***，外頭下著瓢潑大雨。
雨點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響個不停。
排練廳里頭卻是另一番光景。
暖色的燈照得滿屋亮堂，姑娘們穿著統(tǒng)一的練功服，跟著鋼琴的調(diào)子，一遍又一遍地轉(zhuǎn)圈、抬腿、彎腰。
臉上淌著汗，碎頭發(fā)貼在額頭上。
但那股子青春勁兒，怎么都遮不住。
角落里，靠著把桿坐地上的年輕人，忽然動了一下。
他**太陽穴，腦袋嗡嗡作響。
“這**是哪兒？”
李啟華使勁睜眼。
眼前是鏡墻、把桿，一群汗涔涔的女兵。
還有那首陌生的鋼琴曲。
腦子像炸開一樣，一堆亂七八糟的記憶涌進(jìn)來。
排練室的門板被推開，冷風(fēng)裹著潮氣灌進(jìn)來。
里頭閑著的人全圍過去了。
“喲，劉峰回來了？”
有人先伸出手，“咱們?nèi)姌?biāo)兵可算凱旋。”
“辛苦辛苦，歡迎歡迎。”
“報紙上我可瞅見你照片了。”
一圈人笑著迎上去，嘴上說著歡迎的話，眼神里卻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劉峰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軍裝，臉上笑容干凈，領(lǐng)著個瘦瘦小小的女兵進(jìn)來。
那女兵低著頭，眼神怯生生的，跟只受驚的兔子似的。
李啟華腦子里嗡的一聲。
劉峰，何小萍。
芳華。
他愣在原地，腦袋里的記憶像被誰猛地擰開了閥門。
他穿來的這個世界不只是亮劍，還有芳華。
滇省 ** 的***，就是故事開始的那個地方。
他這會兒才把眼前的場景和記憶里的劇情對上了號。
那些圍上去祝賀的，說是在歡迎，不如說是在看熱鬧。
能進(jìn)這***的，十個里有八個是有點**的。
劉峰這種從基層提上來的標(biāo)兵，在他們眼里就是個異類。
李啟華靠著墻，慢慢理順了思緒。
他穿來的這副身子，是李云龍的小兒子。
**沒像原來那條時間線里出事，反倒因為戰(zhàn)功升了上將，坐鎮(zhèn)中南 ** 。
大哥李特年紀(jì)輕輕就是上校副師長，就他這個老三，惹禍的本事跟**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氣得李云龍把他扔到了丁偉手下的***。
丁偉現(xiàn)在是滇省 ** 的司令員，肩上扛著兩顆金星。
孔捷在遼沈也是同樣的 ** 。
至于趙剛，李啟華出生那會兒就是副總參謀長，同樣是兩顆金星。
原身因為連著下了幾天雨，訓(xùn)練受了涼，發(fā)了場高燒，燒著燒著就把這個異世的靈魂燒進(jìn)來了。
這***就是個縮小的社會圈。
團(tuán)里大院子弟扎堆，自成一個圈子，看人的眼神里總帶著點居高臨下。
從地方挑上來的苗子，或是像何小萍這樣從普通部隊調(diào)過來的，在他們眼里就差著一等。
按道理說，李啟華這種****的將門之后，合該是這個圈子的核心人物。
可他偏偏繼承了**那炮仗脾氣，最看不慣這些人拉幫結(jié)派、瞧不起人的做派。
你們越是抱團(tuán)，我越是拆你們的臺。
你們嘲笑誰土氣，我偏跟誰稱兄道弟。
你們排擠誰不合群，我偏要把那人拉到身邊來。
為這事，他跟那幫大院子弟沒少干仗，從動嘴到動手，什么都來。
整座***的人都知道，李啟華那小子惹事的本事一絕。
有些簍子捅得夠大，能直接鬧到丁偉**那兒去。
每次出事，大家都等著瞧他挨個狠的。
結(jié)果呢？雷聲大得嚇人，雨點小得可憐。
最狠的一次，也就是丁偉把他拎到司令部，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拍著桌子罵了句：“小兔崽子，跟你爹一個德行，整天給老子惹麻煩！”
罵完關(guān)幾天禁閉，或者扔去炊事班洗幾天碗。
頭兩回還能說是運氣好。
可次數(shù)多了，再傻的人也琢磨過味兒來了。
這李啟華的來頭，恐怕不是他們這幫人能看透的。
慢慢地，那幫大院子弟在他面前老實了不少。
背地里服不服氣不好說，但當(dāng)面沒人敢再跟他硬碰硬。
像劉峰這種沒啥**、全靠自己本事和老實人品在團(tuán)里站穩(wěn)腳跟的人，反倒因為李啟華這刺頭的存在，沾了不少光。
大院子弟欺負(fù)人的時候，會自覺繞開那些明顯跟李啟華走得近的人。
雖然李啟華自己從沒明確說過要罩著誰。
劉峰打心眼里感激他，也覺得這人雖然行事瘋瘋癲癲的，但心腸不壞，是個值得深交的戰(zhàn)友。
所以他對李啟華格外上心，態(tài)度也比對別人熱絡(luò)得多。
至于郝淑雯那種家里有底子、腦子又活泛的大院子弟，更懂得看風(fēng)向。
她知道李啟華**硬、脾氣爆，在這團(tuán)里是誰都不能惹的主兒。
所以她主動湊上去攀交情。
在李啟華面前，她收起了那股大 ** 的傲氣，說話辦事都留著余地，甚至有時候還會帶點討好的意思。
她就想靠著這層關(guān)系，在團(tuán)里穩(wěn)一穩(wěn)自己的位置。
一來二去，李啟華在***就成了個特別的存在。
他沒頭銜，不是**也不是隊長，可大家都默認(rèn)他是團(tuán)里的一哥。
面子上，沒人不給他幾分薄面。
可李啟華心里門兒清。
這份地位，靠的是家里的底子，不是自己的能耐。
這里頭沒幾個是經(jīng)歷過槍林彈雨、能托付性命的那種真戰(zhàn)友。
更多的，是摻雜了敬畏、算計、利用的亂七八糟的關(guān)系。
他正胡思亂想著，劉峰已經(jīng)領(lǐng)著何小萍走進(jìn)排練室，沖著大家介紹起來。
劉峰像是天生適合站在人群 ** 。
他臉上掛著那標(biāo)志性的笑，隨口應(yīng)著大伙的話。
“謝啥，不辛苦。
你們有家在北京的，我這還有你們家里人捎的東西，待會兒分給你們。”
他說著，目光掃了一圈排練室，正好看見剛從地上爬起來的李啟華。
“啟華，你沒事吧？”
劉峰一臉關(guān)心地走過來：“聽說你前兩天發(fā)燒了，怎么不在宿舍多歇會兒？”
李啟華站穩(wěn)腳跟，擺了擺手：“能有啥事，躺太久骨頭都硬了，出來溜溜。”
他視線繞過劉峰，直接落在何小萍身上。
那天劉峰被冤枉帶走時，只有何小萍一個人在雨里站著。
其他人走得一個比一個快，林丁丁連半點兒愧疚都沒露出來。
只有何小萍能讀懂劉峰的好。
至于為啥押人的時候不撐傘，反倒背著武器，李啟華自己也琢磨不明白。
劉峰沒多想，笑著拍了他一下：“沒事就好。
你平常看著壯得很，這一發(fā)燒差點把人嚇?biāo)馈！?br>李啟華笑了笑：“這病啊，平常不露面，一來就往死里整。
有些 ** 病，就得下猛藥。”
不燒這么一場，他怎么穿過來的？不燒這么一場，他怎么能成李云龍的兒子？
老旅長雖然不在了，可老師長、老政委都還硬朗著。
更別提還有那么多老領(lǐng)導(dǎo)——記憶里，他小時候還見過老師長一面。
風(fēng)風(fēng)雨雨走過來，這些交情可不是虛的。
旁邊一個女兵插嘴：“劉峰，你可真是咱們團(tuán)的大管家，連李啟華生個病你也惦記著。”
劉峰聽出了調(diào)侃，但沒往心里去，笑了笑：“都是戰(zhàn)友，應(yīng)該的。”
他轉(zhuǎn)頭沖何小萍說話：“小萍同志，這位是李啟華。”
何小萍飛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跟他對上視線后又馬上低頭，聲音壓得很低：“李啟華同志，你好。”
李啟華看著她，心里嘆了口氣。
都是命硬的人。
他揚起笑容：“你好，何小萍同志，歡迎你。”
他沒再多說什么。
看過的都知道，何小萍因為出身一直抬不起頭來。
這會兒只有跟劉峰一樣，拿她當(dāng)普通人看，她才能松下那么一絲弦。
打過招呼，三個人退到一邊，安安靜靜地看著臺上女兵們排練最后那一段。
音樂聲慢慢收住，舞蹈隊分隊長拍了拍巴掌：“行了，休息下！”
隊伍一下子就散了。
女兵們?nèi)齼蓛傻貜木毩?xí)區(qū)走出來，抓起場邊的毛巾和水壺。
汗水把頭發(fā)和練功服都浸透了，臉上因為運動泛著潮紅。
李啟華就這么看著，心里不得不承認(rèn)——跟前世記憶里一模一樣。
蕭穗子、林丁丁跳起舞來的樣子，確實有兩下子。
分隊長正嫌樂隊指揮把曲子趕得太急，邊上的人已經(jīng)看見把桿旁邊的李啟華和劉峰，三三兩兩圍了過去。
打頭的是郝淑雯。
她不跳舞，不擦汗，手風(fēng)琴擱地上就過來逗人：“喲，啟華同志，你這身子骨還好吧？你這一躺，可把咱們愁壞了。”
嘴上說心疼，眼睛里可沒半點心疼的意思。
說好聽點叫直爽，說難聽點就是壓根沒當(dāng)回事。
李啟華挑著眉毛，臉上掛著點痞笑，張嘴就沒好話：“郝淑雯同志，你嘴咋那么碎呢？甭操那閑心了，你再心疼我，我也不跟你處對象。”
旁邊幾個女兵憋著笑。
郝淑雯臉上有點掛不住，瞪了他一眼，嘴上沒饒人：“誰稀罕跟你處對象？美得你！”
李啟華忽然收了笑，背一挺，清清嗓子，聲音揚起來：
“各位同志！”
“**還沒富強(qiáng)，談什么兒女情長？咱們**兒女，得把兒女情長放一邊，自強(qiáng)自立！咱們生在**下，長在春風(fēng)里。”
他頓了頓，眼神往遠(yuǎn)處一放，聲更大了：
“目光所及，全是華夏；五星一亮，就是信仰！”
“千秋華夏，山河壯麗；落日余暉，星河流光！拿咱們的青春，去守這片錦繡山河！”
這話砸出來，帶著股滾燙的勁兒。
排練室一下子靜下來，就剩窗外雨聲淅淅瀝瀝。
換別人說這話，大家八成覺得假、覺得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