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戶出身的賤蹄子，還敢清點(diǎn)庫房查我的賬？真當(dāng)這將軍府是你能做主的地方？今日凍死活該！”
話音未落，廚娘錢嬸直接將滿滿一盆后院剛打上來的冰井水潑在沈念卿身上，被褥衣衫瞬間浸透。
“哼！你一死，府里物資全由我拿捏，以后，后宅便是我說了算！”錢嬸冷笑一聲，眼底滿是陰狠，揚(yáng)長而去。
刺骨冰水劈頭蓋臉澆下來的瞬間，沈念卿渾身毛孔驟然收緊，猛地劇烈嗆咳，胸腔一陣翻涌。
翠竹抓藥回來推**門，看見滿地積水、渾身濕透的沈念卿，當(dāng)即崩潰大哭：“夫人！您總算醒了！方才錢嬸故意拿冰水潑您，我攔都攔不住！”
沈念卿腦子嗡嗡作響。她記得自己剛談完一筆大生意，從商會的酒樓出來。過馬路的時候，她好像看到了刺眼的燈光，亮得她什么都看不清了。然后，就到了這里。
“你是誰？這是哪兒？”
小丫鬟哭得更厲害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夫人，您是燒糊涂了嗎？我是翠竹啊！您在將軍府病了三日了！大夫都說您怕是醒不過來了！”
將軍府？
沈念卿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幾個字，兩股記憶瘋狂涌入腦海，攪得她太陽穴陣陣發(fā)疼。
前世她打拼多年，手握三千多家茶飲門店，剛敲定鮮果供應(yīng)鏈就遭遇車禍。
今生她是鎮(zhèn)北將軍陸霆驍的原配，三年前遠(yuǎn)嫁邊關(guān)，丈夫駐守北疆，俸祿全數(shù)撫恤陣亡將士遺孤，家中分文不剩。
原主也叫沈念卿，京城富商沈萬霖的女兒。性格怯懦，長期受刁奴克扣、債主催逼，郁結(jié)重病，才給錢嬸留下害人的可乘之機(jī)。
沈念卿強(qiáng)撐著坐起身，聲音沙啞卻條理清晰：“翠竹，你先別哭了。”
“扶我坐好，把家中存銀、外債、庫房存貨一一說清。”
翠竹抹了把眼淚，掰著手指頭數(shù)起來：“將軍去前線打北狄了，走了兩個月了。府內(nèi)僅剩十八兩碎銀，外債合計十二兩：糧鋪三兩二錢，藥鋪六兩，柴布鋪二兩八錢。城南有一間閑置鋪面，屋頂漏雨門板腐朽，根本變賣不出價錢。大少爺、二小姐、小少爺在院子里，三天沒吃過一頓像樣的飯。管家趙叔愁得頭發(fā)都白了。還有……”
她壓低聲音，湊到沈念卿耳邊，聲音細(xì)得像蚊子叫：“錢嬸半年來日日偷盜庫房米面粗茶，昨日我取藥材干姜，整整二十斤粗茶憑空消失，飴糖也少了大半。今日她害您不成，定然還要再偷。”
二人話音剛落，院外傳來錢嬸和打雜劉婆的交談，依舊滿是囂張算計：“一盆冰水都沒送走她，正好趁現(xiàn)在再偷些酸果去賣”
沈念卿眼底冷光乍現(xiàn)。貪奴害主、外債纏身、丈夫遠(yuǎn)走無依，眼下只剩六兩實(shí)際周轉(zhuǎn)銀，三個孩子頓頓粗糧，不出十日，債主就要上門搬家具抵債。
“扶我去廚房。”
翠竹愣了一下：“夫人，您剛醒，身子還虛著呢……”
“不虛。”沈念卿掀開被子，“走。”
廚房在將軍府后院。
偌大三進(jìn)府邸荒草叢生，墻皮剝落，廊燈籠久未更換。
走到后院，遠(yuǎn)遠(yuǎn)就聽到了爭吵聲。
一個五十來歲的干瘦老頭，正指著灶臺前一個胖女人的鼻子罵：”錢嬸！你再說一遍，這個月的米怎么少了三十斤？三十斤！“
胖女人錢嬸翻了個白眼，雙手叉腰，聲音比趙管家還大：”趙管家，您老眼花了吧？我可沒動過庫房的米。“
趙鐵柱氣得直哆嗦，手指頭戳到錢嬸臉上：”你、你……“
錢嬸一把打開他的手：”我什么我？我在將軍府二十多年，老夫人活著的時候都不敢這么跟我說話！你算哪根蔥？“
趙鐵柱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他的嘴唇哆嗦著，顯然氣得不輕，卻又拿這個刁奴沒辦法。
翠竹小聲說：”夫人，那是趙管家，跟了將軍家二十年了。錢嬸是以前陸老夫人留下來的人，仗著資歷老，誰的話都不聽。“
沈念卿沒說話，徑直走進(jìn)廚房。
灶臺邊堆著幾袋粗糧、一小罐鹽、半籃子發(fā)蔫的蔬菜。角落里有一個布包，打開一看，是最劣等的碎茶末子。這種茶葉，京城拿來喂馬都沒人要。
布包旁邊有幾顆酸果。看著像是檸檬，但比現(xiàn)代的檸檬小一圈，顏色偏黃，散發(fā)著一股酸澀的香氣。
沈念卿拿起那包茶葉聞了聞，又拿起酸果捏了捏。
翠竹緊張地看著她：”夫人，您這是……“
沈念卿沒回答。她的腦子里正在飛速運(yùn)轉(zhuǎn)。
粗茶，有茶味，但澀。檸檬，酸。如果加糖……不對，糖太貴。那蜂蜜呢？邊關(guān)有沒有什么便宜的甜味來源？
她又在廚房里翻了翻，找到一個破舊的陶罐，打開聞了聞，里面有一點(diǎn)干姜。旁邊還有幾顆紅棗，已經(jīng)皺巴巴的了，但還沒壞。
姜、棗、酸果、粗茶。
這幾樣?xùn)|西單獨(dú)拿出來都不起眼，但組合在一起，就是一個最基礎(chǔ)的暖身茶配方。前世她最成功的那個連鎖品牌，就是靠類似的產(chǎn)品起家的。
”翠竹，“ 她忽然開口，”城里最便宜的糖是什么？“
翠竹想了想：”飴糖吧，用麥芽熬的，一斤八文錢。“
八文錢一斤。沈念卿飛快地心算起來。一斤飴糖能兌至少二十杯水。一杯水加一點(diǎn)點(diǎn)飴糖、一點(diǎn)茶葉、兩片酸果……成本不超過一文錢。
她的眼睛亮了。
翠竹被她的表情嚇了一跳：”夫人？您怎么了？“
沈念卿前世在茶飲行業(yè)摸爬滾打了六年，從第一家店做到全國三千家門店。她太清楚一個道理了。
極致性價比，才是最大的殺器。
平價茶飲的秘訣從來不是好原料，是標(biāo)準(zhǔn)化加規(guī)模化加供應(yīng)鏈控制。
她現(xiàn)在沒有供應(yīng)鏈，沒有規(guī)模，但她有標(biāo)準(zhǔn)化的知識，有一個一文錢的成本結(jié)構(gòu)。
這就夠了。
”翠竹。"
”在！“
“去城里幫我買三樣?xùn)|西。一斤飴糖，一包最好的粗茶葉，再買十斤酸果。”
“夫人！”翠竹急了，“咱家就剩十八兩銀子了，債主明天還要上門！”
“十八兩，夠了。”
沈念卿站在廚房里，手里攥著那顆酸果，目光明亮。午后的陽光從破窗里照進(jìn)來，落在她的臉上，照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神采。
那是一種重新找回戰(zhàn)場的興奮感。前世她從一個普通伙計做到大掌柜，什么場面沒見過？選址、修繕、帶徒弟、開張吆喝、巡鋪查賬，每一步她都做過無數(shù)遍。
現(xiàn)在她有了一間鋪?zhàn)樱惺藘摄y子，有一個能折騰的市場。
這是她的主場。
“翠竹，你信不信？”
“信什么？”
“我能用十八兩銀子，讓這個家翻盤。”
翠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她看著自家夫人，總覺得哪里不一樣了，但又說不上來。那雙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團(tuán)火。
她唇角微揚(yáng)。前世做了那么多樁生意，沒有一個比這個更難。
也沒有一個比這個更有意思。
她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眼底掠過一絲銳利的光。
那是經(jīng)歷過商場廝殺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沉穩(wěn)、銳利，帶著一絲不服輸?shù)木髲?qiáng)。
三天后，將軍府會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