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霧繚繞的蒼梧山深處，一株通體晶瑩的七葉靈芝在晨露中微微顫動，金色的紋理在葉片上流轉(zhuǎn)，仿佛有活物在血管中奔涌。尋常藥農(nóng)見了這等千年靈物，定要焚香沐浴再來采摘，可此刻一只素白的手毫不客氣地掐斷了靈芝的根莖，連帶著泥土一同拽了出來。
"第七十二株。"
阿螢把靈芝往背后竹簍里一扔，竹簍已經(jīng)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品相最次的也是三百年份的黃精，擱在京城任何一家藥鋪里都夠掌柜的當(dāng)場跪下來叫祖宗。她拍了拍手上的泥，藕色的粗布衣裳沾了草汁和露水，頭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幾縷碎發(fā)貼在汗?jié)竦念~角，一雙眼睛烏溜溜的，看什么都帶著一股好奇的亮光，像是山澗里剛化開的第一捧**。
她今年十七，從小在山腳下的杏花村長大的。采藥這門手藝是村里老大夫教的，可老大夫臨終前拉著她的手直哆嗦，說這輩子見過的藥性加起來也沒她嘗出來的多。旁的學(xué)徒要背三年《本草》才敢碰的烏頭、鉤吻，阿螢嚼著跟嚼蘿卜似的，面不改色還能點評兩句"這株火候差了點火氣"。村里人都說她是個傻孩子，什么都敢往嘴里塞，偏偏越塞越壯實，一個人能把一整頭野豬從后山扛回來。
其實阿螢知道自己不傻。她只是覺得這世上的東西你誠心待它，它自然也就誠心待你。毒草有毒草的脾氣，你嚼碎了告訴它"我知道你厲害"，它就乖乖把藥性化在身體里，半點不害人。這個道理她跟村里人說過，大家只當(dāng)她又犯癡了，搖搖頭便走。阿螢也不惱，繼續(xù)背她的竹簍上山。
此時日頭剛爬上東邊的山頭，林間的霧氣還未散盡，阿螢踩著濕滑的山石往更深處走。她聽見了水聲，應(yīng)該是崖壁那邊的瀑布，那邊的石縫里愛長一種紫紋石斛，對肺熱有奇效。隔壁李嬸家的閨女咳了半月了，她答應(yīng)了今天回去帶幾株。
轉(zhuǎn)過一處陡峭的崖角，阿螢忽然停住了腳步。
有人。
三個黑衣男人倒在前方不到十丈處的亂石堆里，衣裳被利刃割得破爛，血跡染紅了身下的苔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鐵銹味，夾雜著某種異常的甜腥。阿螢皺了皺鼻子——是"醉仙露"，西域那邊傳來的奇毒，能讓人筋骨酥軟、神智昏沉，若三個時辰內(nèi)不解，經(jīng)脈便會一寸寸壞死。
她沒急著上前，先把自己的竹簍放在一邊，蹲下身仔細(xì)看了看。三個人的佩劍都是制式的，劍鞘上刻著暗紋，是宮里的東西。其中年紀(jì)最輕的那個約莫二十出頭，面容即便沾了血污也看得出清雋不凡，眉心緊蹙，嘴唇發(fā)紫，是毒氣已經(jīng)攻心的征兆。另外兩個顯然是護(hù)衛(wèi)，傷勢更重，其中一個已經(jīng)沒了氣息。
阿螢又嗅了嗅空氣中的甜腥味，忽然轉(zhuǎn)頭看向瀑布的方向。
有人從上游在水中下了毒。
醉仙露遇水即溶，順流而下，正好經(jīng)過這片亂石灘。這三個**約是剛從山崖上下來，口渴飲了溪水，這才中了招。可下毒的人算漏了一件事——蒼梧山這季節(jié)的溪水是活水，流速快，毒液被沖淡了好幾成，若是再往前三里到了下游水潭，那才真是神仙難救。
"運氣挺好。"阿螢自言自語了一句，走過去蹲在年輕男人身邊，掰開他的嘴看了看舌苔，又搭了搭脈。然后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樣?xùn)|西——靈芝粉、石斛汁、蛇蛻、還有一小截黑不溜秋的樹根。她把樹根放進(jìn)嘴里嚼了嚼，汁液混著唾沫，俯身渡進(jìn)了年輕男人的口中。
"得罪了。"她嘟囔了一聲，又去查看兩個護(hù)衛(wèi)的傷勢。活著的那個傷勢也不輕，后背被人砍了一刀，深可見骨。阿螢把七葉靈芝掰了一半碾碎了敷上去，又從竹簍里翻出止血的草藥，手腳麻利地包扎妥當(dāng)。至于那個死了的，她默默替他合上了眼，從旁邊摘了幾片大葉子蓋住他的臉。
做完這一切，阿螢靠著巖壁坐下，等著幾個人醒來。
她也不急，從竹簍里掏出一個粗面餅子慢慢啃，看著瀑布水霧在陽光下畫出一道彩虹。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年輕男人的睫毛顫了顫，然后猛地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極黑極深，醒來的一瞬間銳利如刀，轉(zhuǎn)瞬又掩成了平和的墨色。他迅速掃視四周，目光掠過阿螢、重傷的護(hù)衛(wèi)、已經(jīng)身亡的另一人，最終定格在正專心啃餅子的小姑娘身上。
"你救了我？"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音調(diào)卻沉得很好聽。
阿螢把最后一口餅子咽下去，點了點頭："你中了醉仙露，再晚半個時辰的話，你這條腿就要廢了——毒氣走到膝蓋了，我截了一下。"
年輕男人低頭去看自己的右腿，果然膝蓋處被人用銀**了幾處穴道，銀針是**的，針尾還纏著紅線。他沉默片刻，唇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小姑娘倒是有膽色，敢用嘴渡藥。"
"誰讓你昏著咽不下去東西呢。"阿螢理所當(dāng)然地說，"你要是醒著我就灌你了，省得我還要擦嘴。"
她說著，從懷里又掏出那截樹根遞過去："再嚼一塊，毒沒清完。放心，我嘗過了，不苦。"
年輕男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接過來放進(jìn)嘴里。樹根的味道確實不難吃，有一絲甘草的甜，咽下去之后丹田處泛起一股暖意，四肢百骸的滯澀感逐漸消退。他眼底的墨色微微晃動了一下。
"你是什么人？"他問。
"蒼梧山杏花村的，我叫阿螢。"她收拾好布包站起來，"你的護(hù)衛(wèi)我包扎過了，背上那道口子要養(yǎng)半個月，不能沾水。死的那位……你們自己安排。我該回去了，今天答應(yīng)給李嬸家的閨女送石斛。"
她背起竹簍就要走，年輕男人叫住了她："你可知我是誰？"
阿螢回頭看了他一眼："帶宮里制式佩劍，身中西域奇毒，身邊兩個護(hù)衛(wèi)身手都在一流以上——你不是王爺就是太子。不過太子這個時節(jié)應(yīng)該不會出現(xiàn)在蒼梧山，你最多是個郡王。"
年輕男人的笑意更深了："既知我是貴人，為何不多求些好處？你救我一命，京中**厚祿、榮華富貴，開口便是。"
阿螢歪了歪頭，那雙清澈的眼眸里映著瀑布的水光："你活下來了，我救到了人，這不就扯平了？樹根是山里的，銀針是我自己磨的，我不虧。再說——"她指了指年輕男人腰間的玉佩，"你這塊玉值三千兩，但你肯定不記得山里哪塊石頭縫里長紫紋石斛。我比你富多了，至少我認(rèn)得。"
她說完便踩著山石往下走，步子輕快得像只小鹿，背后的竹簍里草藥擠擠挨挨，一根品相極佳的千年靈芝探出簍口，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年輕男人靠在巖壁上目送她消失在山路拐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他抬手撫過自己的膝蓋，那幾根銀**得不深不淺，力道恰到好處，一看就是千錘百煉的手藝。而且——他低頭嗅了嗅指尖殘留的樹根汁液——此人百毒不侵。
"有意思。"
他身后，重傷的護(hù)衛(wèi)**著醒來，艱難地開口："主子……屬下去查那小丫頭的來歷……"
"不必。"年輕男人站起身，除去中毒后殘留的虛弱，周身自然而然地散發(fā)出一股收斂卻讓人不敢直視的鋒芒。他望了一眼阿螢消失的方向，眼底那一絲極淡的笑意始終未散，"我自會再來。"
而此刻的阿螢已經(jīng)走到半山腰了，她正蹲在路邊給一只摔傷的野兔正骨，嘴里哼著山歌，渾然不知剛才隨手救的那個人，將會把整個京城的天攪得風(fēng)起云涌。
她的手邊，無人看見的虛空中，一行淡金色的字跡浮現(xiàn)在視野里：
金印系統(tǒng)檢測到關(guān)鍵人物。支線任務(wù)開啟：赤子之心第二境。
阿螢瞥了一眼那行字，又低頭繼續(xù)給兔子綁繃帶。系統(tǒng)是她十六歲那年突然出現(xiàn)的，有時候會冒出一兩句話，有時候幾天都不吭聲。它教她辨別人心的善惡，說她是"赤子之心"的載體，要她以一腔至誠走遍天下。
但阿螢其實不太懂什么系統(tǒng)不系統(tǒng)的。她只知道，這山里的草藥對她親，村子里的人對她好，她有力氣就多背幾捆柴，能解毒就多治幾個人。至于那些"關(guān)鍵人物""支線任務(wù)"之類的字眼——
她把綁好腿的野兔放回草叢里，拍了拍手站起來，沖著空無一人的山間小路笑了一下。
"反正不管是誰，好好待人家就是了。"
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落在她身上，斑駁的光影里，少女的輪廓干凈得像是山泉水洗過千百遍。遠(yuǎn)處京城的烽煙她自然不知道，身后那位年輕郡王的滔天算計她也無從察覺，她只是背著自己沉甸甸的竹簍，沿著蜿蜒的山路往杏花村的方向走。
后院里，李嬸家的閨女還等著她的紫紋石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