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市,鼎城大廈。
傍晚的寫字樓燈火通明,唯有陳啟明的工位死氣沉沉。堆積如山的文件幾乎蓋住他的眉眼,八年職場磋磨,早已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只剩一身揮之不去的疲憊。
口袋里的手機驟然震動,短促的震感,卻像一塊巨石砸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他慢吞吞掏出手機,看著屏幕上“老婆”二字,眼色微沉,良久才按下接聽鍵。
聽筒那頭,林婉兒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藏不住的焦灼與無力,像是怕驚擾了什么,又像是早已習慣了隱忍:“老公,小軍的私立學費催單又到了,這個月房租也該交了,房東已經來問過兩次……”
瑣碎的壓力接踵而至,陳啟明眉心狠狠一擰,不等妻子說完,直接打斷:“我知道了,今晚我加班。”
“今天是小雨的家長會,她特意跟我說想讓你去……”
“我說我加班!”
陳啟明語氣陡然加重,帶著無處宣泄的煩躁,粗暴掛斷電話。手機塞回褲兜時,手碰到一張發硬的皺紙單。
是中午房東塞給他的搬遷通知。
一家四口擠在五十平的出租屋,如今連這方寸容身之地,也將容不下他們一家。
工位斜對角的獨立辦公室里,傳來一陣刺耳的短視頻外放笑聲。
經理王胖子半躺在老板椅上,翹著二郎腿,全程刷著手機摸魚。拿著高薪混日子的悠閑,和他底層掙扎的窘迫,隔著一道門板,卻像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陳啟明深吸一口氣,抬手在褲縫上蹭掉掌心薄汗,屈指輕輕叩了三下門板。
“進。”
王胖子眼皮都懶得抬,目光黏在手機屏幕上,指尖不停滑動,語氣敷衍又傲慢。
陳啟明側身走進辦公室,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卑微的懇求:“王經理,麻煩問一下,我這個月工資……能不能提前預支一部分?家里實在急用。”
這話一出,王胖子終于慢悠悠抬眼,眼底翻涌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嘴角掛著譏諷的笑:“老陳,你上班上糊涂了?公司不是慈善機構,憑什么給你破例預支工資?”
“我家里確實困難,房租、孩子學費****……”陳啟明還想辯解。
“夠了。”王胖子直接打斷,放下手機,身子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在公司干了八年,連這點規矩都不懂?別人都能熬,就你特殊?能干就干,不能干就走人。”
冰冷的訓斥砸下來,陳啟明喉間一堵,滿心苦澀堵在胸口,半點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人到三十八,一身枷鎖,連賭氣離職的資格都沒有。
他扯出一抹僵硬的苦笑,低聲道:“行,那我再等等。”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時,王胖子桌上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看清來電顯示的瞬間,方才還傲慢刻薄的王胖子,臉色瞬間大變,戾氣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臉諂媚。他飛快劃掉視頻,捂住話筒,腰身瞬間弓成九十度,腦袋幾乎貼到桌面,語氣恭敬得近乎卑微:“王總!您忙您忙,怎么有空打電話?”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么,王胖子連連點頭哈腰,語氣諂媚到極致:“對對對,預支工資是吧?小事!我立刻就辦,馬上審批,絕對不耽誤!您放心,保證安排妥當!”
門口的陳啟明渾身一僵,腳步死死釘在原地。
原來不是公司規矩嚴,只是他人微言輕,不配被通融。
世間所有的不近人情,說到底,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虛偽。一股冰涼的憋屈,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全身。
夜幕徹底籠罩京海。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夜市攤子正往外擺,烤魷魚的味道混著汽車尾氣撲面而來,煙火氣十足,卻半點暖不了陳啟明心底的寒意。
路邊地上散落著半截被人丟棄的**煙,格外刺眼。陳啟明低頭看了眼,再摸出自己兜里半包皺巴巴的紅塔山,指尖摩挲著廉價的煙紙,滿心酸澀。
高中畢業進城,整整二十年。
搬運工、保安、快遞員,最苦最累的活他全干過,最后托人情進了這家小公司安穩八年。他一輩子吃苦耐勞、老實本分,從不敢偷懶懈怠,可命運偏偏最欺老實人。
八年光陰,熬得頭發漸白,日子卻越過越窘迫,負債、房租、學費,層層壓力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點燃香煙,濃重的煙霧入喉,卻壓不住心底的煩悶。
今天是大女兒小雨的家長會。
小雨高二,常年穩居年級前十,是全家唯一的盼頭;唯獨七歲的小兒子小軍,妻子執意送進貴族私立,說要從小積攢人脈,可每年高昂的學費,徹底壓垮了這個本就拮據的家。
一口煙氣吐出,陳啟明滿臉疲憊,只覺人生荒唐又無力。
回到出租屋,屋內燈光昏暗,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林婉兒獨自坐在餐桌旁,雙眼泛紅,臉色憔悴。桌上擺著三個家常菜,全都倒扣著盤子,早已涼透,是她等他回家熱了又涼的晚飯。
里屋傳來女兒筆尖寫字的沙沙聲,沙發上,小兒子小軍蜷縮著身子沉沉睡去,電視還亮著嘈雜的畫面,無人理會。
“回來了。”林婉兒抬頭,聲音沙啞疲憊,“家長會我去了。”
陳啟明脫鞋的動作一頓,眉心微蹙:“老師怎么說?”
“小雨最近狀態很差,上課總走神,成績掉了不少。”林婉兒垂下眼眸,語氣滿是無奈和心疼,“孩子偷偷跟我說,班上同學嘲笑她,說她家里窮,穿的校服洗得發白,連新文具都舍不得買。她自尊心強,嘴上不說,心里憋著委屈。”
這番話像一根細針,狠狠扎進陳啟明的心臟。
他最虧欠的就是孩子,自己拼盡全力奔波,卻連兒女最基本的體面都給不了。
“等她晚自習回來,我好好跟她聊聊。”陳啟明壓下心底的酸澀,轉頭看向墻角。
墻角堆著幾個麻袋,是今天從老宅收拾回來的零碎家當,雜亂陳舊,盛滿了半生狼狽。
麻袋最上方,放著一個銹跡斑斑的鐵皮盒子。
這是父親臨終前特意交給他的遺物,說是陳家祖傳的物件,代代相傳。陳啟明從前從未當真,窮了一輩子的家族,哪來什么傳世珍寶?若是真有寶物,陳家也不至于代代清貧,受盡磋磨。
“那是什么?”林婉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口問道。
“老宅翻出來的老東西,爸臨走留的。”
陳啟明蹲下身,伸手掀開鐵皮盒蓋子。
盒內鋪著一層泛黃的舊報紙,撥開報紙,一本用暗紅粗布包裹的線裝古書靜靜躺著,書頁陳舊,透著歲月的厚重。封面古樸,兩個大字清晰可見——族譜,旁側標注小字:陳氏家訓。
古書旁,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漆黑木匣,質地溫潤,看不出年代。
陳啟明拆開紅布,翻開族譜。前半部分是祖輩訓誡之言,后半部分密密麻麻記錄著陳氏族人脈絡。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頁,紙面泛黃發脆,一行朱砂古字醒目刺眼:
陳氏,長血脈。
“長血脈?”
陳啟明低聲呢喃,滿心疑惑。血脈二字易懂,可“長血脈”,他從未聽過這般說法。
難道陳家祖上,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反復翻看族譜前后,字字細讀,卻再無半點相關記載。空白的紙頁,透著無盡神秘。
看著這玄乎的記載,一個荒誕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
“莫非……要滴血試脈?”
念頭升起,陳啟明不再猶豫。生活已然跌入谷底,絕境之中,哪怕是一絲渺茫的希望,他也不愿錯過。
他找來針尖,輕輕扎破指尖,一滴鮮紅的血珠滲出,落在泛黃的族譜紙頁上。
血跡快速滲入紙中,消失不見。
紙面空空如也,毫無異象。
“不夠?”
陳啟明皺眉,咬牙擠出更多血珠,一次次滴落在族譜之上。
他凝神緊盯紙面,屏息等待,可數分鐘過去,除了血液被紙張緩緩吸收,整本族譜依舊毫無動靜,平淡無奇。
良久,陳啟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滿是疲憊與失望。
“真是窮瘋了,二十一世紀,還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他苦笑一聲,起身準備將族譜塞回麻袋,徹底斷了這荒唐念想。
可就在紙頁即將觸碰袋沿的瞬間,他的手腕驟然僵死在半空。
瞳孔猛地收縮,全身血液瞬間凝固!
原本空白陳舊的族譜封面上,竟緩緩浮現出一行猩紅血字,字跡凌厲,帶著古老的威嚴,像是穿透千年歲月,專為今日顯現:
若逢大難,陳氏子孫,滴血入祖傳木匣。
血色字體緩緩流轉,刺眼又詭異。
“老公?你發什么呆?”
林婉兒見狀起身,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兩聲悶響。她看著陳啟明僵立不動、渾身顫抖的模樣,伸手就想去拽族譜,語氣帶著積壓的煩躁,“一個破舊書而已,有什么好看的?明天再不交房租,房東直接換鎖,你別抱著這些破爛發呆,到時候我們娘幾個沒地方住!”
陳啟明全然無視她的抱怨,猛地甩開她的手,將族譜死死揣進懷里。
他俯身,指尖顫抖著捧起旁邊的漆黑木匣。
木匣入手極輕,輕得反常。
他輕輕一晃,匣內傳來“咯噔”一聲輕響,似乎有物件在里面滾動。
陳啟明借著燈光仔細端詳木匣周身。
無鎖扣、無合頁、無縫隙,甚至連一絲透氣的氣孔都找不到。
一個完全封閉的木匣,里面,竟然藏著東西。
古老、神秘、無解。
陳啟明盯著掌心的木匣,心跳驟然失控,瘋狂擂動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