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碩士答辯只剩十八天,周衡最喜歡的師妹,給他送來了一份足以毀掉一生的責任書。
凌晨三點十七分。
東瀾理工大學,自動化與智能工程學院七樓。
長達四十米的柔性制造試驗線已經停了。
警示燈將實驗大廳染成一片刺眼的紅色,六臺工業機械臂僵在原地,其中兩臺撞在一起,昂貴的末端執行器扭曲變形,地面散落著尚未完成裝配的金屬零件。
空氣中彌漫著電機過熱后的焦煳味。
主控電腦還在瘋狂彈出報警窗口。
機械臂三號軌跡丟失。
機械臂四號發生碰撞。
安全***響應超時。
全線緊急停機。
尖銳的蜂鳴聲每隔三秒響起一次,像是在給什么東西倒計時。
周衡坐在控制臺前,右手還握著鼠標。
他的眼睛布滿血絲,嘴唇干裂,身上的黑色襯衫皺得像一團廢紙。
為了排查系統故障,他已經在實驗室待了四天。
準確地說,是八十七個小時。
這八十七個小時里,他只趴在桌上睡過兩次,加起來不到三個小時。
桌邊擺著七個空咖啡罐,胃里一陣陣灼燒,胸口也從半小時前開始發悶。
可周衡沒有停下來。
因為今天已經是五月二十二日。
十八天后,他將參加碩士畢業答辯。
只要這個項目順利驗收,他就能拿到***,離開這間困了自己快三年的實驗室。
可現在,一切都完了。
試驗線發生嚴重碰撞,兩套進口執行器損壞,控制柜也出現異常。
企業初步估算,設備損失和項目延期損失合計超過兩百六十萬元。
而就在十分鐘前,導師趙啟明在電話里告訴他,必須盡快確定事故責任人。
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師兄。”
聲音溫柔,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哽咽。
周衡的手指停在鼠標上。
他沒有回頭。
這個聲音,他聽了兩年多。
蘇晚晴高興時這樣叫他,委屈時這樣叫他,需要他改代碼、跑實驗、寫論文時,也總是這樣叫他。
腳步聲逐漸靠近。
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被輕輕放在控制臺上。
文件的標題是:
《瀚川智能柔性制造系統技術事故責任說明》。
周衡向下看去。
事故原因一欄已經填好。
“核心控制算法存在設計缺陷,程序開發人員在未完成安全驗證的情況下擅自部署,導致多機械臂協同系統失控。”
再往下,是一行加粗的文字。
主要技術責任人:周衡。
他的名字后面留著一處空白。
只差一個簽名。
周衡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幾秒,才緩緩抬起頭。
蘇晚晴就站在他身旁。她穿著一件米白色針織衫,柔軟的衣料襯得身形愈發纖細,領口不高不低,恰好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烏黑的長發松松垂在肩頭,發梢帶著自然的微卷,幾縷碎發貼在耳側,像是匆忙趕來時未來得及整理,卻又恰到好處地顯出幾分柔弱。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泛紅,長睫上仿佛還沾著一點濕意,鼻尖也透著淡淡的紅,像是剛剛忍住了一場委屈。可她臉上的妝容依舊干凈精致,唇色溫柔,連眼眶里的水光都停留在最惹人心軟的位置。她沒有直接把責任書推到周衡面前,只是用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按著紙角,低垂著眼睛,聲音又輕又軟,仿佛此刻真正需要被安慰的人不是即將替所有人背鍋的周衡,而是不得不來求他的她。連續幾天的項目事故似乎并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
她只是眼圈微紅,睫毛上沾著一點水光,臉上的擔憂恰到好處。
哪怕是在這樣的深夜,她依舊美得讓人很難對她說出重話。
兩年多以前,周衡正是被這張臉輕聲叫了一句“師兄”,從此把自己幾乎所有的時間都交了出去。
“這是什么意思?”
周衡的聲音有些沙啞。
蘇晚晴抿了抿唇,“這是老師和企業那邊商量后的處理意見。”
“誰的處理意見?”
“趙老師、顧師兄,還有項目經理都同意了。”
她停頓了一下,又輕聲補充道:“現在只差你簽字。”
周衡看向她。
“為什么是我?”
蘇晚晴似乎早已準備好了答案。
“因為核心控制程序是你負責的。”
周衡忽然笑了一聲。
他的笑聲很輕,卻讓蘇晚晴下意識地皺起了眉。
“論文投稿的時候,你說算法是顧明遠提出的。”
“申請專利的時候,趙老師說顧明遠是項目負責人。”
“學校采訪的時候,你站在機械臂旁邊,對記者說整套協同系統由你主導開發。”
周衡用手指點了點那份責任書。
“現在出事故了,核心程序又變成我負責的了?”
蘇晚晴臉上的擔憂僵了一瞬。
“師兄,你一定要在這個時候說這些嗎?”
“那應該什么時候說?”
“等項目驗收結束以后,我們可以慢慢解決。”
“怎么解決?”
周衡盯著她。
“像那篇論文一樣,把我從第一作者改成**作者?”
“還是像這項專利一樣,干脆把我的名字全部刪掉?”
他伸手從一旁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張紙。
那是一份剛剛公開的專利授權通知。
《一種面向柔性生產線的多機械臂協同控制方法》。
第一發明人:顧明遠。
第二發明人:蘇晚晴。
第三發明人:趙啟明。
名單到此結束。
沒有周衡。
可這項專利最核心的協同控制算法,是周衡寫的。
三百多組穩定性實驗,是周衡跑的。
最初那份六十七頁的專利說明書,也是周衡在去年冬天,連續熬了兩個通宵寫出來的。
當時蘇晚晴趴在他旁邊睡著了。
周衡怕她著涼,還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第二天醒來時,她抱著那份說明書,笑得眉眼彎彎。
她說:“師兄,你對我真好。”
就因為這句話,周衡覺得那兩個通宵都值得。
如今他才知道,那份專利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寫上他的名字。
蘇晚晴看了一眼授權通知,眼神明顯有些躲閃。
“專利名單是老師決定的,我也沒有辦法。”
“你沒有辦法?”
周衡問。
“那為什么上面有你的名字?”
蘇晚晴沉默片刻,語氣里多了一絲不耐煩。
“我參與了項目匯報,也整理了實驗材料。”
“你整理的實驗材料,是我發給你的。”
“可我也付出了時間。”
“多少時間?”
周衡指著身后的試驗線。
“這套系統有二十四個控制模塊,一百六十多個核心函數,三百多份實驗記錄。”
“你告訴我,哪一個模塊是你寫的?”
“哪一個控制參數是你調的?”
“哪一次通宵測試,你從頭到尾留在實驗室?”
蘇晚晴的眼眶更紅了。
“師兄,你現在是在審問我嗎?”
“我只是問你做過什么。”
“難道科研只能看誰寫了多少行代碼嗎?”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項目是整個團隊共同完成的。有人負責技術,有人負責協調,有人負責匯報,每個人的貢獻方式都不一樣。”
周衡點了點頭。
“所以成果屬于團隊。”
“對。”
“那責任呢?”
蘇晚晴沒有回答。
“為什么責任不屬于團隊?”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周衡依然舍不得對她發火。
實驗室里只剩下報警器單調的蜂鳴。
蘇晚晴咬了咬嘴唇,終于移開視線。
“因為你的****也是基于這套系統完成的。”
“如果由顧師兄或者我承擔責任,事情一定會擴大。顧師兄剛申請了青年人才項目,我下個月也要參加碩博連讀考核。”
“你呢?”
周衡問。
蘇晚晴愣了一下。
“什么?”
“你們的前途不能受影響。”
“那我的前途呢?”
蘇晚晴張了張嘴。
過了幾秒,她才低聲說道:
“趙老師說了,只要你配合處理,學院不會真的處分你。”
“最多就是暫緩答辯。”
暫緩答辯。
短短四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輕得像一張紙。
周衡卻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錯過六月答辯,他最快也要半年后才能重新申請。
已經簽好的工作合同會被取消,人才補貼和落戶資格也會全部受到影響。
如果企業繼續追責,等待他的還可能是學術調查和巨額賠償。
“最多晚半年畢業。”
蘇晚晴輕聲勸道。
“師兄,你能力那么強,晚半年也不會影響什么。”
周衡看著她,此時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無比陌生。
“既然晚半年沒什么影響,你為什么不簽?”
蘇晚晴臉色一白。
“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樣?”
“我是女生。”
她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女生在工科本來就比男生困難。年齡對女生也更重要,如果不能按時碩博連讀,我以后的選擇會少很多。”
“而且現場測試、熬夜排查這些,本來就是你更擅長。”
“師兄,我不是想讓你犧牲。”
“只是這件事由你承擔,造成的損失最小。”
造成的損失最小。
周衡緩緩靠回椅背。
直到這一刻,他才終于明白,在蘇晚晴的計算里,他從來不是一個有前途、有工作、有父母、有自己人生的人。
他只是一個損失最小的選項。
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導師趙啟明發來一條語音。
周衡點開。
“周衡,情況晚晴應該已經跟你說明白了。”
“事故雖然嚴重,但目前還有內部處理的余地。你作為主要開發人員,先把技術責任承擔下來,企業和學校才有交涉空間。”
“你放心,老師不會不管你。”
“答辯推遲以后,我再給你安排一個小項目,保證你能畢業。”
“年輕人不能只考慮自己的得失。”
“關鍵時刻要有大局意識。”
語音播放結束。
蘇晚晴看著周衡,聲音重新柔軟下來。
“師兄,趙老師其實很看重你。”
“他愿意保證你畢業,已經是在保護你了。”
周衡看著手機屏幕,突然問道:
“你和顧明遠什么時候在一起的?”
蘇晚晴的表情徹底僵住。
“這和項目沒有關系。”
“我只想知道答案。”
“師兄……”
“什么時候?”
也許是覺得責任書已經送到,事情基本沒有轉圜余地。
又或許是認為周衡即將延畢,再也無法給她提供什么幫助。
蘇晚晴眼中的慌亂漸漸消失。
她沉默片刻,終于說道:
“去年十二月。”
周衡的胸口狠狠一緊。
去年十二月。
正是她準備**獎學金答辯的時候。
那個月,周衡替她補了整整五十組實驗。
為了趕進度,他放棄了瀚川智能的實習終面,連續二十多天泡在實驗室里。
蘇晚晴每天都會給他送一杯咖啡。
有一天晚上,她趴在桌邊看他調程序,忽然說:
“師兄,等我們都畢業了,我一定給你一個答案。”
周衡因為這句話高興了整整一夜。
原來那時,她已經和顧明遠在一起了。
“為什么不告訴我?”
蘇晚晴輕輕嘆了口氣。
“我怕你接受不了。”
“也怕影響項目。”
“所以你一邊和他在一起,一邊讓我替你寫論文、跑實驗、準備國獎答辯?”
“我沒有逼你。”
她皺起眉,像是終于失去了耐心。
“師兄,我一直只把你當作最親近的師兄。”
“是你自己誤會了我們的關系。”
“可你明知道我喜歡你。”
“喜歡我,是你的選擇。”
蘇晚晴平靜地說道:
“你替我做的那些事,也是你自愿的。”
“我從來沒有承諾過一定會和你在一起。”
胸口的悶痛突然加重。
像是有人將一塊燒紅的鐵板按在了周衡的胸骨上。
他下意識地抬手捂住胸口,額頭迅速滲出冷汗。
蘇晚晴并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她將一支黑色簽字筆放到責任書旁。
“師兄,就當最后幫我一次。”
“簽了以后,我們之間以前的事情就一筆勾銷。”
一筆勾銷。
周衡望著那支筆,忽然笑了。
兩年零十個月。
從他踏進東瀾理工大學的那天起,他用了幾乎一千個日夜,替蘇晚晴鋪出了一條通往碩博連讀的路。
第一次研究生競賽,他替她完成控制程序。
第一篇論文,他替她補全所有實驗。
**獎學金答辯,他替她重新**材料。
企業聯合項目,他承擔了最核心、最辛苦、也最容易出問題的部分。
而蘇晚晴只用了“一筆勾銷”四個字,就想把一切全部抹去。
胸口的疼痛開始向左肩和手臂蔓延。
周衡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發麻。
呼吸像被什么東西堵住,每吸一口氣,胸腔里都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軟得沒有任何力氣。
椅子向后滑動,撞在控制柜上,發出一聲悶響。
蘇晚晴終于發現了不對。
“師兄?”
周衡張了張嘴,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視野正從四周迅速變暗。
刺眼的紅色警示燈被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線,報警器的聲音也像隔著厚厚的水層,越來越遠。
他的手機從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地面。
屏幕恰好亮起。
課題組群里,趙啟明剛剛發出一份事故通報。
經初步調查,本次事故系核心控制程序存在嚴重缺陷所致。
程序主要開發人員周衡承擔相應技術責任。
緊接著,顧明遠回復:
收到。我和晚晴會盡力保證明天的項目驗收正常進行,也希望周師弟能夠顧全大局。
蘇晚晴的手機隨即響了一聲。
周衡看見她低頭掃了一眼。
屏幕上是顧明遠發來的消息。
談妥了嗎?我在樓下等你。
后面跟著一個紅色愛心。
蘇晚晴迅速熄滅屏幕,蹲到周衡面前。
“師兄,你別嚇我。”
她伸手想扶他,卻又像是擔心承擔什么責任,遲遲沒有真正碰到他。
“是不是太累了?”
“你休息一下就好了。”
周衡靠著冰冷的控制柜,身體一點點向下滑。
冷汗浸透后背。
心臟先是瘋狂撞擊胸腔,隨后又出現了幾次詭異的停頓。
每一次停頓,都讓他以為自己再也等不到下一次心跳。
他想拿回手機,想撥打急救電話。
可那只陪他敲過無數行代碼的右手,此刻連抬起幾厘米都做不到。
失去意識前,他最后看見的,是那份靜靜擺在桌上的責任書。
右下角還空著。
他沒有簽。
這是他快三年的研究生生涯里,第一次沒有按照蘇晚晴的要求去做。
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能夠重來……
他不會再替任何人寫一行代碼。
不會再讓出任何一份屬于自己的成果。
不會再相信所謂的大局。
更不會用犧牲自己的人生,去換取一個女人虛假的溫柔。
心臟最后劇烈地**了一下。
警示燈熄滅。
黑暗徹底吞沒了周衡。
“師兄?”
“師兄,你睡著了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那道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周衡猛地睜開眼睛。
沒有紅色警示燈。
沒有損壞的機械臂。
也沒有壓在胸口的劇痛。
九月的陽光穿過百葉窗,落在實驗室的桌面上。
走廊外傳來新生交材料的腳步聲,遠處還有本科生軍訓時整齊的**。
周衡僵硬地轉動脖子。
電腦屏幕右下角顯示著一個日期。
2023年9月18日。
這是他進入東瀾理工大學讀研的第二周。
距離那場事故,還有兩年零八個月。
周衡死死盯著日期,連呼吸都忘了。
站在桌邊的蘇晚晴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
這一年,她還是自動化專業大四學生。
因為已經獲得本校推免資格,所以提前進入趙啟明實驗室熟悉項目。
她穿著記憶中那件白色針織衫,懷里抱著筆記本電腦,長發垂在胸前,年輕、漂亮,眼神里還沒有后來那種被精心隱藏起來的冷漠。
她將電腦朝周衡推了推,聲音輕柔。
“師兄,研究生智能車競**上就要報名了。”
“可是這段控制代碼我真的不會。”
“你能不能幫幫我?”
和前世一模一樣。
上一世的周衡,就是在這一天接過了她的電腦。
隨后用三個通宵替她完成競賽程序,親手把第一塊墊腳石送到了她腳下。
蘇晚晴見他遲遲沒有反應,輕輕咬了咬下唇。
“是不是太麻煩你了?”
“我剛進實驗室,什么都不懂。”
“這里只有師兄愿意耐心教我。”
她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浮現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無助。
前世的周衡看到這副模樣,立刻心軟了。
這一世,周衡伸出了手。
蘇晚晴眼睛一亮,將電腦遞給他。
周衡接過電腦。
然后當著她的面,將屏幕合上。
重新推回她懷中。
蘇晚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師兄?”
周衡看著這張自己曾經喜歡了兩年多,也恨到生命最后一刻的臉。
這一刻,他沒有憤怒。
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靜。
“不會就去學。”
“競賽是你報名,獎項是你申請,最后寫進簡歷的也是你的名字。”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這一次,你自己做。”
蘇晚晴怔在原地。
她似乎根本無法理解,那個從來不會拒絕自己的周衡,為什么突然變成了這樣。
“師兄,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周衡笑了。
“你說什么。”
話音落下,一道冰冷的機械提示突然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檢測到宿主首次拒絕無效付出。
個人邊界建立成功。
人生控制臺正在激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