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娘皮瘦是瘦了點,可臉蛋洗干凈絕對水靈!半袋發霉黑豆換她,老子不虧!”
猥瑣的笑聲混著寒風,直往耳朵里鉆。
田小麥睜開眼。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一個長滿***的老男人湊在她跟前,正**滿是凍瘡的手,渾濁的眼珠子順著她的臉往下掃。
風卷起雪粒子,砸得臉生疼。
田小麥打了個寒顫,腦子里卻亂成了一鍋粥。
前一刻,她還在農學實驗室熬夜跑數據。
眼睛一閉一睜,人已經到了遼東,身體也縮水成了一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鬟。
緊跟著涌進腦海的記憶更糟。
原身受人牽連,被發配到遼東衛所當罪奴。
一路挨餓受凍,剛被押到地方,就要分給這里的軍戶。
幾十個女人擠在囚車邊,一個個凍得臉色發青。
解差揮著鞭子吆喝,把她們往雪地里趕,動作跟趕牲口差不多。
“王癩子,你那半袋黑豆都長綠毛了,還想換個全乎人?去去去,邊兒待著去!”
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婆子伸手搡開老男人。
她身上裹著破舊棉襖,袖口油得發亮。
等她轉過身,臉上的嫌棄立刻收了起來,堆著笑迎向幾個衣裳還算厚實的軍戶。
押送路上,田小麥聽人提過這個老婆子。
孫婆子,百戶所里的老軍戶遺孀,也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地頭蛇。
她明面上幫解差安置新來的罪奴,背地里收軍戶的糧食和好處。
誰給得多,她就把模樣周正、身體結實的女人往誰家塞。
“哎喲,趙大爺,您瞧這個咋樣?**大,好生養!只要一斗陳米,今晚就能領回去暖被窩!”
孫婆子揪住一個女孩的頭發,硬把她的臉抬了起來。
女孩疼得直抽氣,哭聲卡在嗓子里,腿都快站不住了。
幾個軍戶捏著糧袋,眼睛在人群里來回踅摸。
看胳膊,看腿,還要伸手捏一捏肩膀和腰,生怕換回去一個干不了活的。
田小麥的手腳已經凍麻,腦子反倒越來越清醒。
旁邊一個圓臉丫鬟拼命往前擠,伸手扯住她的袖子。
“小麥,咱們趕緊求求那幾個拿米袋子的大爺吧!真分給那些窮鬼,這大冷天的,連口熱湯都喝不上,得活活凍死啊!”
“別去。”
田小麥拉住她,聲音凍得發啞。
“你仔細看那幾個人的神色。”
圓臉丫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身子慢慢僵住了。
“他們看咱們,哪里是挑媳婦,分明是挑兩腳羊。”
田小麥壓低聲音。
“連年大旱又打仗,遼東這地方,糧食比命貴。他們就算有余糧,也是留著保命的。”
“拿一斗米換個女人回去,你以為是心疼你?等哪天斷了糧,或者后金兵打過來,你就是他們換命的口糧。去了,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圓臉丫鬟打了個哆嗦,趕緊縮了回來。
田小麥掃了一眼四周。
這年月,人活著都難。
她們這些剛押來的罪奴,隨時可能被當成累贅丟掉。
想在這里活下去,手里有點余糧的軍戶未必靠得住。
她得找一個拳頭夠硬、做事有章法,同時又缺人干活的家伙。
只要給她一點時間,她腦子里的東西就能換來糧食。
前提是她得先活過這個冬天。
田小麥抬起眼,在圍觀的軍戶中快速找了一圈。
很快,她盯住了站在人群最外圍的男人。
那人高得扎眼。
在一群面黃肌瘦的軍戶中,他的肩背寬出一大截,洗得發白的鴛鴦戰襖穿在身上,依舊撐得鼓鼓囊囊。
周圍的人自覺繞開他,空出了一大塊地方。
田小麥的視線往下落。
男人手背布滿舊疤,虎口上的老繭厚得發硬。
這雙手常年握刀,也確實用刀殺過人。
他的腰間掛著一把佩刀。
刀鞘已經破得快裂開,刀柄卻擦得干干凈凈。
窮得只能繼續用舊刀鞘,吃飯的家伙卻收拾得妥帖。
至少說明這個人做事有章法。
更要緊的是,他夠狠,周圍的人也怕他。
田小麥迅速作出決定。
就他了。
“小娘皮,瞎看什么?認命吧!”
孫婆子的聲音突然在耳邊炸響。
她抓住田小麥的衣領,把人從隊伍里拖了出來,直接推到王癩子跟前。
“王癩子,算你走**運!這丫頭瘦歸瘦,好歹是個雛兒。半袋黑豆拿來,人領走!”
孫婆子搶過王癩子懷里的破糧袋,伸手掂了兩下。
她嫌棄地撇撇嘴,隨即把田小麥往前一推。
王癩子咧開一嘴黃黑爛牙,急得兩只手直搓。
“嘿嘿,小娘子,跟我回家,保準好好疼你……”
他說著便伸手抓來。
田小麥迎上一步,側身躲開那只臟手。
她彎腰抄起囚車輪旁的一塊凍土,照著王癩子的手背狠狠砸了下去。
“嗷!”
王癩子慘叫一聲,捂住手腕摔進雪里,疼得來回打滾。
四周一下子安靜了。
眾人齊齊看著田小麥。
誰也料不到,這個走路都打晃的小丫鬟,下手竟然這么狠。
“反了天了!你個賤蹄子敢**?!”
孫婆子扯開嗓子叫罵。
“來人!把她給我按住!今天就是打斷她的腿,也得扔到王癩子炕上去!”
兩個解差沉著臉抽出鞭子,一左一右逼了上來。
“我看誰敢動!”
田小麥撐著發軟的腿站直。
剛才那一下已經耗光了她大半力氣,胸口喘得發疼,眼前也一陣陣發黑。
她依舊攥著那塊凍土,指向雪地里的王癩子。
“孫婆子,你收這老**半袋發霉的黑豆,就把我往死路上逼!你當大伙都是瞎的?”
“你胡咧咧什么!”
孫婆子心虛地拔高嗓門,眼睛飛快掃過周圍。
“我胡咧咧?”
田小麥看向圍觀的軍戶,聲音又抬高幾分。
“這位王大爺,前頭已經死了兩個媳婦了吧?囚車上我就聽人說,這衛所里有個老**,為了省口糧把媳婦活活凍死去換糧!看你這副德行,說的就是你吧!”
人群里立刻響起一陣議論。
幾個知情的軍戶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起來。
“這丫頭咋猜這么準?王癩子那點破事兒,是真缺德……”
“老東西心黑,那半袋黑豆估計也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王癩子疼得臉色發白,急忙開口狡辯。
“你……你血口噴人!那是……那是她們自己命薄!”
“命薄?跟著你這種**,命能厚到哪兒去!”
田小麥截住他的話,轉頭看向孫婆子。
“孫婆子,你拉**我不攔著,但你想拿我的命換那半袋發霉黑豆,做夢!”
周圍議論聲越來越大。
孫婆子那張橫肉堆起來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她攥緊糧袋,手指幾乎陷進了破布里。
這半袋黑豆是她傻兒子接下來幾天的口糧。
糧食已經到了手里,她自然舍不得還。
眼前這個罪奴當眾壞她的規矩,她更咽不下這口氣。
“好你個牙尖嘴利的賤婢!在百戶所,老娘就是天!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解差大哥,抽她!”
解差揚起鞭子。
鞭梢破開寒風,眼看就要落下來。
田小麥撥開擋路的人,拖著凍僵的雙腿,徑直走向人群最外圍。
舉著鞭子的解差停在原地。
周圍的軍戶也紛紛扭頭,順著她走去的方向看向那個高大男人。
田小麥走得很慢。
她的鞋底早已磨破,雪水順著縫隙滲進去,腳趾凍得失去了知覺。
每踩一步,雪地都會發出沉悶的咯吱聲。
她咬緊牙關,一步步走到男人面前。
唐龍低下頭,看著這個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丫鬟。
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寬大的手掌搭在刀柄旁邊。
光是往那里一站,就壓得周圍人收了聲。
田小麥抬起凍得通紅的手,直接指向他。
“我不跟那老**。”
“我要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