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星九月仍舊很熱。
空港外懸浮車一輛接一輛,銀白色車身貼著磁懸軌道滑出去,連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都沒有。江潤站在出口處看了半天,才從指示牌上找到公共運輸站。
私人懸浮車十五分鐘到帝都大學。
公共列車需要轉乘兩次,耗時一個半小時,但只收十二星幣。
江潤沒有猶豫。
他把錄取通知書重新塞進帆布包,拖著那只深藍色行李箱向地下通道走。箱子用了很多年,邊角磕得發白,右側滾輪在碎石路上壞過一次,是他自己拆了廢舊軸承換上的。
帝都星的公共列車也比家鄉的車干凈。
車窗外沒有成片的礦坑,只有向上生長的高樓。樓與樓之間架著空中軌道,飛行器在高處來回穿行,遠遠望去,像一群銀色的魚。
江潤一路沒敢睡。
他懷里抱著裝有***明和學費賬戶的文件袋,每過一站都要低頭確認一遍。等列車駛入帝都大學所在的中央區時,窗外已經看不見低矮建筑了。
校門比江潤想象中還大。
門口立著一架退役的帝國重型機甲,深灰色裝甲上保留著蟲族利爪撕出的痕跡。機甲足有四十米高,胸甲下方刻著一行小字。
帝國歷三百二十一年,北境守衛戰功勛機甲——長鋒七號。
不少新生圍在下面拍照。
江潤也停了一會兒。
他不是第一次見機甲。礦星上的開采機甲雖然老舊笨重,內部結構卻與早期戰斗機甲相通。他小時候常跟著父親鉆進駕駛艙下面換線路,最早認識的字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高壓危險和禁止觸碰。
只是眼前這架不同。
它真正上過戰場。
裝甲上的每一道劃痕,都可能沾過蟲族的血。
“維修系新生從東側通道進去!”
志愿者舉著牌子喊。
江潤跟著人群完成身份核驗,領取校服、電子手冊和宿舍鑰匙。負責登記的學姐看到他的住宿信息時,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北區十七棟,1701?”
她重新確認了一遍。
江潤點頭:“系統里是這樣寫的。”
“你是特招生?”
“統一選拔。”
“精神力等級呢?”
“C級。”
學姐的表情更加古怪。
帝都大學北區十七棟并不是普通宿舍樓。那里原本是為高等級精神力學生修建的獨立休息區,每間宿舍只有兩個人,配備精神場隔離墻與緊急醫療系統。
通常能住進去的,不是軍部重點培養對象,就是家世顯赫的特殊學生。
江潤不知道這些。
他只以為帝都大學的學生宿舍都很好。
十七棟沒有門衛,入口由虹膜識別。江潤走進去時,干凈得甚至能看清地面上映出的人影。電梯平穩上升,他耳朵沒有半點不適,比礦星總出故障的運輸梯舒服太多。
1701在走廊盡頭。
門打開后,江潤在門口站了很久。
客廳,獨立衛生間,兩間臥室,甚至還有一個不大的設備操作間。操作間里擺著基礎檢修臺,墻上裝有機械臂接口。
江潤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擔憂住宿費。
他立即打開學校系統查了三遍,確認住宿費已經包含在獎學金項目中,才慢慢松了一口氣。
兩間臥室一左一右。
右側臥室的門緊閉,門把上掛著一塊黑色金屬牌,沒有名字,只有一個銀色盾形家徽。
江潤不認識那是什么。
他把東西搬進左側房間。
房間很干凈,床墊柔軟得讓人不習慣。江潤沒有立即休息,他先把桌面、柜子和窗臺重新擦了一遍,又取出自己帶來的薄被鋪好。
學校發的被褥太新,他沒舍得用。
整理完已經接近傍晚。
江潤去食堂買了最便宜的營養套餐,回來后坐在桌邊查看課程表。維修系第一學期需要學習裝甲材料、機甲線路、精神連接基礎和蟲族結構學。
蟲族結構學排在周一上午。
江潤看得很認真,直到門外傳來權限驗證的聲音。
宿舍門開了。
先進來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黑色訓練服隨意敞著領口,肩背寬闊,眉骨很深。他身后還跟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拎著幾只金屬箱,另一個正低頭查看通訊器。
年輕人踏進客廳,第一眼便看見了江潤。
屋里安靜了兩秒。
江潤起身:“你好,我叫江潤,是機甲維修系的新生。”
年輕人沒有回應。
他的視線從江潤洗得發白的襯衫移到桌上的廉價套餐,又落在角落那只舊行李箱上。
那目光不算鄙夷。
更像是在判斷一件不該出現的東西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學校弄錯了?”拎箱子的男生先開口,“不是說你這間不安排別人嗎?”
年輕人收回目光。
“查一下。”
站在最后面的男生抬起通訊器,幾秒后說道:“沒有錯。系統根據精神場匹配度安排的,江潤,維修系,C級精神力,來源星C-47。”
“C級?”
拎箱子的男生笑了:“C級怎么跟玄護匹配?”
江潤聽見自己的名字,才知道他們正在談論他。
他不喜歡這種當面被人研究的感覺,但也沒有出聲反駁。宿舍是學校安排的,假如真出了問題,他可以配合調整。
被稱作玄護的年輕人走到沙發前,隨手將訓練外套扔下。
“我叫樓玄護。”
語氣平淡,像一句并不需要回答的通知。
江潤點了點頭。
樓玄護看著他:“你住哪間?”
“左邊。”
“右邊不許進。”
“好。”
“我的東西不要碰。”
“好。”
“晚上十點以后保持安靜。”
江潤又應了一聲。
回答得太順從,反而讓樓玄護皺了一下眉。他原本以為這個突然被塞進來的舍友會解釋、討好,或者借機攀談。
江潤什么都沒有。
他坐回桌邊,繼續看課程表,仿佛屋里只是多了三個普通同學。
拎箱子的男生靠在沙發上,忍不住笑起來。
“我叫賀沉舟,戰斗系。那個冷著臉的是謝懷章,戰術指揮系。我們跟樓玄護從小認識。”
江潤禮貌地說:“你們好。”
謝懷章抬眼看了江潤一瞬,輕輕頷首。
樓玄護卻沒再看他,徑直進了右側臥室。
門關上以后,江潤才低頭把冷掉的飯吃完。
他想,舍友不好相處。
不過沒關系。
大學四年而已,少說話,少碰別人的東西,大概也能平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