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典禮的燈光暗下去時，江辰把第三座影帝獎杯隨手擱在化妝臺上。
鏡子里的人眉眼溫潤，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謙遜弧度。趙柯從門外探進半個身子，手里攥著手機，臉上是經紀人對藝人慣常的殷勤笑容：“辰哥，慶功宴在望江樓，車已經備好了。”
江辰沒接話，低頭整理袖口。指尖擦過襯衫第二顆紐扣——那枚紐扣比其他的重三克，暗層里嵌著一枚微型信號***。他扣好袖口才抬眼：“我有點累，慶功宴你代我去，就說我胃不舒服。”
趙柯的笑容紋絲不動，但眼神里換了一層意思。他晃了晃手機，壓低聲音：“莊園那邊有動靜，東西到了，但我建議你天亮前別動。”
江辰從鏡子里看著趙柯，停頓了兩秒，抬手關掉化妝臺的頂燈。化妝間只剩墻腳一盞暖色壁燈，把他的影子斜斜拉長，投在門框上。他拿起獎杯掂了掂，忽然松手。
獎杯砸在地毯上，悶響一聲，滾到趙柯腳邊。
“碎了？”趙柯彎腰撿起來，翻看了一下底座——一條細縫從底部一直延伸到“最佳男主角”的“男”字下方，像被人事先動過手腳。
江辰接過獎杯，拇指按在那條縫上，輕輕一推，底座的金屬片松脫，露出夾層里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黑色芯片。他把芯片拈出來，放進襯衫口袋，獎杯隨手扔進垃圾桶。
“走吧，”他說，“去望江樓。”
趙柯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笑著推開門：“車子在*2出口，我已經讓人先把記者引到正門了。”
兩人從消防通道下到地下二層，沿途的應急燈發出慘白的光。江辰走得不快，皮鞋踏在水泥臺階上，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換腳。趙柯跟在后面，呼吸聲比平常重一些，偶爾在轉角處要扶一把墻才能跟上。
“你的腿怎么回事？”江辰停在二樓緩步臺，沒有回頭。
“**病，前段時間拍夜戲站久了。”趙柯的聲音很輕松，“真沒事，別瞎操心。”
江辰沒再追問。他推開*2的防火門，冷風灌進來，夾著地下一層特有的機油和混凝土氣味。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電梯口不遠處，司機位置上坐著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看見他們出來，降下車窗，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商務車駛出地下**時，江辰透過深色車窗看了一眼望江樓的方向——那座燈火通明的大樓隔著三條街，霓虹燈牌在夜色里燒成一片模糊的紅。
與此同時，三公里外，紫荊山別墅區的派對正酣。
宋清雅穿著一件香檳色露背禮服，倚在泳池邊的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莫吉托，聽陸子謙的朋友們聊最近圈里的八卦。陸子謙坐在她旁邊，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正跟對面的制片人聊一部S級古裝劇的投資份額。
有人忽然笑了一聲，把手機遞過來：“清雅姐，你前任今晚又拿獎了，第三座了吧？嘖嘖，《荒野》這種文藝片都能被他演成爆款，這運氣真是沒誰了。”
宋清雅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隨即接過來，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諷：“陳導戲捧人而已，換個誰演都一樣。”她低頭劃了一下屏幕——新聞推送的標題赫然寫著“江辰憑《荒野》三封影帝，學院獎史上最年輕蟬聯者”。
配圖是江辰站在領獎臺上的側臉。燈光從左上角打下來，襯得他下頜線條干凈利落，神情平靜，像是早就知道結果。
宋清雅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鐘，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甲在屏幕邊緣刮出細碎的聲音。
“清雅？”陸子謙察覺到她的異樣，偏過頭來。
酒杯從宋清雅手里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七八片。莫吉托的綠色液體濺上她的裙擺和旁邊的沙發墊子，冰塊滾進茶幾底下。
周圍四五個人同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手滑了。”宋清雅扯出一個笑，彎腰去撿碎玻璃，指尖剛碰到一片尖銳的邊緣就縮了回來——割破了，血珠滲出來，在暖色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陸子謙伸手按下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從口袋里掏出手帕，不緊不慢地替她裹住傷口。動作溫柔，眼神卻冷。他站起來，語氣里帶著笑意，對周圍人說：“沒事，女人喝多了手不穩，大家繼續。”然后攬著宋清雅的腰，把她帶進別墅一樓的書房，順手關了門。
書房里只亮著一盞臺燈，書桌上攤著幾份合同和一臺筆記本電腦。陸子謙松開她，坐到皮椅上，點燃一支煙，透過煙霧看她：“你存了那個手機號？”
宋清雅咬著嘴唇，左手握著右手手腕，血已經把手帕洇出一小塊紅。她沒回答，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黑名單——五年前拉黑的號碼安安靜靜躺在里面。屏幕上只有一串數字，連備注都沒有，但她記得那一串數字比記得自己的生日還要清楚。
她點開編輯，把號碼從黑名單里移出來，撥出去。
忙音。
再撥。
忙音。
第三次撥出去之前，她的手已經開始發抖，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兩次才點準撥號鍵。嘟聲響了三聲，然后是一段標準的女聲語音提示：“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后再撥。”
宋清雅把手機摔在書桌上。屏幕亮了幾秒，自動熄滅，映出臺燈的光，像一小塊漆黑的鏡子。
陸子謙抽完那支煙，站起來，從桌上拿起她的手機，翻看了一下通話記錄，嘴角慢慢挑起來。他撥通另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得很快。
“喂？”對面的人聲音低沉，帶著職業性的警覺。
“是我，”陸子謙靠在書桌邊沿，語氣不緊不慢，“有個料，你肯定感興趣。秦正鴻那個案子，你手上缺的不就是一根引火線嗎？”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后問：“報價？”
陸子謙看了一眼宋清雅——她正站在原地，手指纏著手帕，眼神空洞地盯著地板上的某一塊瓷磚。他笑了一聲，聲音壓得更低：“不貴。你先查一個人，江辰，今天剛拿了第三個影帝的那個。查到他五年前在做什么，我免費送你第二階段的證據。”
對面又是一陣沉默，然后掛斷了電話。
陸子謙把手機還給宋清雅，彎腰，近距離看著她的眼睛：“你的好前任，藏了****。想不想知道他當年為什么連一個小配角都接不到？”
宋清雅的瞳孔縮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陸子謙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忽然變得溫和，像哄小孩一樣：“別怕，有些事知道了也好。”他轉身走出書房，留她一個人站在臺燈的光圈里。
書房的門沒關緊，派對的聲音隔著走廊傳過來，音樂聲、笑聲、碰杯聲，混成一片熱鬧的白噪音。宋清雅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剛剛被她從黑名單里解放出來的號碼，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雨夜。
那天江辰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夾克，站在她租住的公寓樓下，雨水淋濕了半邊肩膀。他手里攥著一張機票，聲音沙啞：“清雅，我爸出事了，我必須回去一趟。等我回來，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
她站在樓道里，撐著傘，表情冷淡：“別回來了。你那個破家庭的事，我不想知道。咱倆談到現在，房租都是我墊的，你連一場正經戲都接不到，我不想再陪你耗了。”
江辰看著她，嘴唇被雨水泡得發白，把機票折好放回口袋，轉身走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雨水在燈光下像碎銀子一樣往下砸。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盡頭，然后低頭把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做了一個無比清醒、無比正確的決定。
書房的門忽然被風吹得動了一下，門框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宋清雅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帕已經被血完全染紅了。她扯掉手帕，隨手扔進了垃圾桶。
她拿起手機，打開微博，搜索“江辰影帝”幾個字，屏幕上瞬間刷出上百條最新動態。排在第一條的是一個娛樂博主發的現場視頻——頒獎結束后，記者在**截住了江辰，問他下一步計劃是什么。
視頻里的江辰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站姿隨意，臉上是那種讓人摸不透的淺笑。他對著話筒說了一句讓全場記者都安靜下來的話：“下一步？回一趟老家，把一些舊賬結了。”
記者追問：“什么舊賬？”
江辰看了一眼鏡頭，目光好像穿過了屏幕，直直釘在宋清雅身上：“有人欠我的，我總得連本帶利收回來。”
視頻到這里戛然而止。
宋清雅握著手機，指節發白。那個號碼再次撥了出去，這一次，嘟聲只響了一下就被接起。
“喂。”對面是江辰的聲音，不冷不熱，像對陌生人說話。
宋清雅的喉嚨像被人掐住，發不出聲音。
“不說話？那我掛了。”
“等等——”她終于擠出一句，聲音干澀得像砂紙刮過玻璃，“江辰，我……”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然后是忙音。
他掛了。
宋清雅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慢慢蹲下身，后背靠在書桌腿上。臺燈的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地板上畫出她縮成一團的影子。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窗外，派對的熱鬧還在繼續。一片碎玻璃渣沾在她拖鞋邊緣，閃著細碎的光，像某個遙遠的、被遺忘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