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是半夜里滅的。
沈鳶睜開眼,先看見一根發白的房梁。
月光從窗紙破洞里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塊冷白。梁下結著舊蛛網,床尾木柜少了半邊銅扣,檐下那窩燕子擠在巢里,偶爾蹭出一兩聲細響。
都是她認識的東西。
可她明明已經死了。
那碗藥灌進喉嚨以后,先苦,后麻。她倒在周嬤嬤腳邊,想抓住什么,指甲只在地磚上刮出一道白印。最后聽見的,是木盒合攏的咔噠聲。
周嬤嬤在收她的東西。
一個死人,不該還能聽見燕子翻身。
沈鳶摸到枕邊的針包,抽出一根銀針,朝虎口扎了下去。
針尖破皮,疼意順著手臂竄上來。她呼吸一滯,盯著那粒慢慢鼓起的血珠,半晌沒眨眼。
疼是真的。
她拔掉銀針,用拇指去按針眼,指腹剛碰上皮膚,手便停在了那里。
不對。
這只手太年輕。骨節利落,指甲齊整,指腹只有常年捻針磨出的薄繭。沒有被藥汁泡出來的褐黃斑,也沒有煉藥時留下的燙疤。
沈鳶翻過手腕。
虎口光潔,掌紋清楚。腕上還松松套著一只素銀鐲子。
前世死的那晚,周嬤嬤就是從她這只手上褪走了它。那女人的手溫熱干燥,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仔細。鐲子卡過腕骨時,沈鳶疼得發抖,周嬤嬤卻連眼皮都沒有抬。
“東西留著也是糟踐。”
那是周嬤嬤留給她的最后一句話。
沈鳶扣住銀鐲,轉了兩下才將它褪下來。鐲子落在木枕上,發出一聲悶響。
十年前。
她回到了十年前。
門外忽然傳來一串腳步。鞋底蹭著青石板,快到門口時又硬生生收住,接著響起兩下很輕的叩門聲。
“姐?”
春草貼著門縫叫她,“陳夫人來了,在堂屋等著呢。她帶了好大一盒點心,我聞見桂花味了。”
聲音鮮活,尾音里藏不住饞。
沈鳶的手壓在銀鐲上,好一會兒才應:“知道了。”
門外沒動靜。
春草平日得了這句話,早該跑去灶房藏點心了。今日卻還貼在門邊,衣袖擦過門板,窸窸窣窣。
“姐,你嗓子怎么了?”
沈鳶閉了一下眼。
前世她出事以后,春草被周嬤嬤帶走。那丫頭才十四歲,瘦得像一根沒長開的豆秧。她當時躺在地上,看見春草拼命往回掙,看見馬婆子揪住她的頭發,也看見她哭著喊“姐”。
后來呢?
后來她不知道。
“沒事,才醒。”沈鳶把銀鐲收進枕下,聲音放緩些,“桂花糕替我留一塊,別又全塞進嘴里。”
門外靜了一瞬,春草撲哧笑了。
“我哪回全吃了?頂多吃兩塊。”
腳步終于跑遠。
沈鳶低頭擦凈銀針。灰布針包的邊角已經起毛,兩排針一根不少,夾層里還藏著一套更短更細的針。
前世她第一次啟用那套短針,也是為了陳夫人的生意。
指腹停在夾層外,布面被按出一道淺痕。她沒有掀開,卷起針包,壓進藥箱最底下。
推門出去時,日光兜頭照下來。
春草正蹲在井臺邊打水,半截麻繩繞在手腕上。她聽見門響,先咧嘴露出虎牙,待看清沈鳶的臉,笑意又收回去一點。
“姐,你真沒事?”
她把水桶擱下,濕手在衣擺上擦了兩下,想來摸沈鳶額頭。伸到一半,又記起手上有水,忙往回縮。
沈鳶握住那只手。
溫的。掌心粗糙,指縫里還沾著井繩磨下來的碎屑。
春草被她握得發怔,肩膀都繃了起來:“怎、怎么了?”
“手裂了。”沈鳶低頭看她食指根部的小口子,“一會兒拿紫草膏擦上,別總沾冷水。”
春草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她,眼里的疑惑還沒散,卻先把虎牙露了出來:“就這呀?我還當您做噩夢了。”
她把手抽回去,嘴里嘟囔著“這點口子算什么”,轉身時腳步明顯輕了。
沈鳶望著她跑進灶房,才走向堂屋。
陳夫人坐在客位,一身秋香色褙子,腕間的翡翠鐲綠得水潤。她腰背挺直,右手搭在茶幾邊,指腹正一下下刮著杯蓋上的纏枝紋。
聽見腳步,杯蓋立刻停住。
“沈娘子。”陳夫人轉過臉,笑容已經妥帖地掛好,“一早來叨擾你了。”
她說著,余光越過沈鳶,往敞開的堂門掃了一下。
沈鳶沒有馬上接話。她順著那道視線回頭,看見春草的影子正從院中跑過,便抬手合上門。
門板一攏,屋里暗了幾分。
陳夫人刮杯蓋的那根手指松下來,肩背也不再繃得那么直。變化極小,若非沈鳶見過太多帶著秘密來求藥的人,未必會留意。
她在陳夫人對面坐下。
“夫人要什么藥?”
陳夫人把點心盒往前推。盒子扎著紅繩,角上印著西市老字號的朱記,至少值三百文。
“還是上回那一劑。”她把聲音壓低,“再配一副。”
沈鳶沒碰點心盒:“上次的藥,用著如何?”
“還好。”
答得太快。
陳夫人自己也察覺到了,端起茶盞遮了遮嘴。茶早涼了,她只沾濕唇面便放回去,杯底沒有落穩,在茶幾上磕了一下。
她的手立即壓住杯蓋,像是想把那點聲響也按回去。
“我就是想問問,”陳夫人低頭看著水里的茶梗,“吃了以后,會不會留下痕跡?”
沈鳶提起茶壺,給她添了半盞水。
“這藥不是夫人自己用。”
水聲還在響,陳夫人的指尖已經從杯蓋上滑了下來。
她先看沈鳶的手,再抬眼看她的臉,像要判斷這句話里究竟有多少底細。兩息之后,她才重新笑起來。
“一個親戚。身子虛,想調理——”
“這不是調理身子的方子。”
陳夫人的笑停了一下。
屋外傳來春草劈柴的聲音,斧頭落得不準,木頭滾出去,她小聲罵了一句,又追著去撿。那點煙火氣隔著門板鉆進來,襯得屋里的沉默更實。
“沈娘子,”陳夫人將手收回袖中,“我來買藥,你照規矩收錢便是。藥給誰用,是我家的事。開醫館的,總不能連客人的家事也問。”
她說到“規矩”時,重新挺直了背,方才那點慌亂已經藏好。話也不再軟,帶出五品官夫人的分量。
前世的沈鳶就是在這里點了頭。
她收銀,抓藥,從不問藥最終進了誰的嘴。她以為那叫守規矩,直到自己也成了被堵住嘴、無處問姓名的那個人。
“方子能開。”沈鳶將茶壺擱穩,“我要先見病人。”
陳夫人袖口動了一下。藏在袖里的兩只手,大約已經絞到了一處。
“她不方便見外人。”
“那我登門。”
“她住得遠。”
“我可以等。”
陳夫人抬起眼。
沈鳶沒有催。催得越緊,對方越容易退。她只把藥箱拖到身側,打開最上層,露出里面按類分好的藥包和空白脈案紙。
陳夫人的視線在那些紙上停了片刻,嘴唇抿出一條細線。
“沈娘子今日倒與從前不同。”
“吃藥的人若出了事,夫人關上門還能過日子。”沈鳶將藥箱合回去,“我的招牌掛在街上,關不上。”
陳夫人盯著她。
那雙眼里的試探一點點沉下去,最后落在她空著的手上。大概沒有看見威脅,也沒有看見討價還價的意思,她繃緊的下頜才松了些。
“先配藥。”她改了口,“兩日以后,我想法子讓你見她。”
沈鳶起身走到藥柜前。
銅勺探進抽屜,藥材落在方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白芷多出三成,配上陳夫人帶走的那味補藥,兩日內會在皮膚上留下淺紅斑痕。傷不了人,卻足夠讓用藥者來找她。
她需要一個能親眼見到對方的理由。
也需要陳夫人以為,她仍舊愿意做這門生意。
藥包折好,麻繩繞過兩圈。沈鳶拿回茶幾,陳夫人的手剛伸來,她便用兩根手指壓住了包角。
那只手頓在半空。
“還有什么?”陳夫人問。
“若用藥的人臉上起了紅斑,不必驚慌。”沈鳶看著她,“第三日不退,來找我。藥不能再經第二個人的手,也不要自己添減。”
陳夫人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在方紙上刮出輕響。
“會起疹?”
“體質不同,未必。”
“傷身嗎?”
這一次,她問得比先前快。那點急不是為自己,或許也未必全是為要服藥的人;更多的是怕事情失控,怕一張生斑的臉把她拖進麻煩。
沈鳶看清了,便把聲音壓得更穩:“按方用,不傷。”
陳夫人沒有立刻拿藥。她從沈鳶臉上找了一圈,沒找到遲疑,這才把藥包收進袖袋。
五兩銀子被放上茶幾。
她起身時,銀戒從指根滑下一截。她忙用拇指推回去,動作有些重,指根勒出一道白印。
“兩日后,我派小蝶來。”
“我等她。”
陳夫人走到門邊,又回了一次頭。沈鳶仍坐在原處,沒有看銀子,只看著她袖中藏藥的位置。
門開以后,日光照進來,陳夫人的臉重新有了笑。
“沈娘子留步。”
她帶著丫鬟出了院門。
春草抱著半塊木柴從灶房后探出頭,等腳步聲走遠,立刻溜進堂屋。
“走了?”她先看桌上的銀子,眼睛亮了一下,又去看沈鳶,“姐,你手怎么這么涼?”
她摸到沈鳶手背,臉上的喜色散了,木柴也忘了放下。
“方才不還好好的?是不是她難為你了?”
沈鳶抽回手,把五兩銀子推進錢匣:“沒有。井水碰多了。”
春草顯然不信,嘴張了又合。她沒繼續問,只把懷里的木柴靠到墻邊,轉身跑出去。沒一會兒又回來,將藏好的桂花糕放在沈鳶手邊。
糕少了一角,八成是她掰的時候沒忍住。
“甜的。”春草故意說得滿不在乎,“吃點甜的,手就熱了。”
沈鳶望著那塊缺角的糕,喉嚨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掰下一半遞過去:“一起吃。”
春草立刻接了,腮幫子塞得鼓鼓的。吃到一半才像想起什么,含混道:“對了,今早城門口可熱鬧,說是北邊有位將軍回京述職,官兵把路都清了。賣炊餅的少賺半日,罵得可難聽。”
沈鳶沒有在意那位將軍。
她拿出一本新的毛邊冊子,在扉頁寫下日期、陳夫人的全名、隨行丫鬟的年紀與左頰舊疤。寫到方劑時,她另起一行,將白芷的分量記清,又從藥包所用的方紙上裁下一角,壓進冊中。
過去十年,她經手過多少藥,最后落進誰的肚子,一概不問。
這一世,每一味都要有來處,也要有去處。
窗外曬著三件灰布衫和一條床單。風鼓起濕布,皂角味混著日頭曬熱的塵土,一陣陣撲進屋里。
沈鳶走到棗樹下,摘了一顆青棗。
棗還硬,指甲掐上去只留一道淺印。前世春草被帶走那天,樹上的棗也是這個模樣。她連問都沒來得及問一句,更沒有人告訴她,那丫頭后來去了哪里。
青棗被她收進袖中,壓在新冊扉頁上。
院門忽然被人拍響。
不是問診時那種試探的叩門。來人掄著巴掌,一下重過一下,震得門閂直顫。
春草叼著半塊糕跑去開門,看清門外的人,腳步立即往后縮了半寸。
馬婆子叉腰站在門外,汗濕的帕子搭在頸后,聲音又尖又亮,恨不得半條巷子都聽見。
“沈娘子在不在?周嬤嬤讓我來問——王大人府上那位小**東西,今日該送了!”
春草咽下嘴里的糕,手仍搭著門,只開了一條能容臉的縫。
“我姐今日有病人,不得空。”
馬婆子伸手便推。
春草身子薄,被推得鞋底擦過門檻,卻死死攥著門沿沒松。她回頭看沈鳶,眼里有怕,也有一股不肯讓人的倔。
沈鳶合上醫案冊,起身走到她身后。
手掌落在春草肩上,先將人往自己這邊帶了一步。
“讓她進來。”
春草肩膀還繃著,聽見這句話,手指才從門沿上一根根松開。她退開,卻沒走遠,就站在沈鳶后側,盯著馬婆子的手。
馬婆子擠進門,先撣衣擺,再揚起下巴:“還是沈娘子懂事。嬤嬤說——”
“不必復述。”沈鳶拍掉袖口沾著的藥屑,“帶路。”
馬婆子余下的話卡在嘴里。她瞇眼打量沈鳶,像是頭一次發現這位一向低眉順眼的女醫沒有問價,也沒有問客人是誰。
“你知道去哪兒?”
沈鳶抬眼看她。
“周嬤嬤不是在等我嗎?”
馬婆子的神情空了一瞬,很快又扯出笑:“知道就好,省得我多費唇舌。”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比進門時快,像急著把這個變化帶回去。
沈鳶沒有立即跟上。她回頭看了春草一眼。
春草先往錢匣看,再看抽屜里的新冊,最后落到沈鳶臉上。她大概有一肚子話,嘴唇動了幾次,只擠出一句:“桂花糕給你留著。”
“好。”
沈鳶跨出門檻。
身后,春草沒有像往常一樣揚聲說“早些回來”。她扶著門框,指腹無意識地**木頭上的舊漆,一直望著沈鳶走出巷口。
袖中的青棗硌著手腕。
硬,澀,還沒有到熟的時候。
可第一筆已經寫下了。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毛毛豬妞”的現代言情,《誰說毒醫不能救世》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沈鳶春草,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燈芯是半夜里滅的。沈鳶睜開眼,先看見一根發白的房梁。月光從窗紙破洞里漏進來,在青磚地上鋪開一塊冷白。梁下結著舊蛛網,床尾木柜少了半邊銅扣,檐下那窩燕子擠在巢里,偶爾蹭出一兩聲細響。都是她認識的東西。可她明明已經死了。那碗藥灌進喉嚨以后,先苦,后麻。她倒在周嬤嬤腳邊,想抓住什么,指甲只在地磚上刮出一道白印。最后聽見的,是木盒合攏的咔噠聲。周嬤嬤在收她的東西。一個死人,不該還能聽見燕子翻身。沈鳶摸到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