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縣婦幼產科干了七年。
負責把出生的孩子交接給家人。
那天臨近中午,一個剛辦完出院的新生兒被抱到交接臺前。
母親信息、腳印卡、腕帶編號,一路通過。
我卻看見他手環鎖扣邊緣,多了一圈針尖似的壓痕,轉身打開了應急蓋板。
不到三分鐘,產科樓層落鎖,新生兒交接全部暫停。
走廊里罵聲一下炸開。
“一圈壓痕而已,估計是那孩子自己壓的,這么點事你至于嗎?”
“是啊,還有這么多孩子等著回家呢?”
我沒有爭。
只是盯著那個被抱在懷里的孩子。
因為我在這張交接臺后站了太久。
我太清楚了。
新生兒身上,最不該錯的,就是那根手環。
1.
交接臺后面那扇玻璃門不大。
一邊是產房和新生兒觀察室。
一邊是等著接孩子回家的家屬。
每天都有哭聲、笑聲、腳步聲,從我身邊擠過去。
剛做這份工作時,我也覺得不過是掃個碼、核對一下名字。
后來我才明白,流程只是寫在紙上的東西。
真正要守的,是孩子從這里開始的一輩子。
這天上午,產科出院高峰。
走廊里擠滿了人。
奶奶抱著小被子,爸爸舉著手機錄像,產婦坐在輪椅上,眼睛紅紅地等孩子出來。
護士長讓我盯最后一批交接。
“周敏,今天人多,眼睛放亮點。”
我點頭。
最后一個孩子被抱出來時,包在淺藍色包被里。
抱他的男人三十出頭,穿著白襯衫,頭發梳得很整齊。
他懷里的孩子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過分。
新生兒剛離開觀察室,多少都會鬧兩聲。
他卻只是閉著眼,小嘴輕輕抿著。
男人把資料遞過來。
“護士,麻煩快一點。”
“孩子媽媽還等著回家。”
我接過資料。
產婦姓名,許清。
新生兒性別,男。
出生時間,凌晨三點二十六。
腕帶編號,A0618。
我掃碼。
綠燈。
我核對母親手環照片。
匹配。
腳印卡編號。
匹配。
出院醫囑。
匹配。
所有流程都沒問題。
男人松了一口氣,沖我笑。
“可以走了嗎?”
我沒有立刻蓋章。
我的目光落在孩子左手那根白色腕帶上。
普通一次性母嬰腕帶。
全院每天用上百根。
可是這根腕帶的鎖扣外沿,多了一道極淺的壓痕。
像有人用針尖沿著邊緣繞過一圈。
很細。
細到機器不會報警。
細到換個人看,根本不會覺得有問題。
可我見過太多腕帶。
新扣上的,剪下來的,被孩子蹬松的,被家屬扯壞的。
我知道真正的一次性鎖扣是什么樣。
這根不對。
更不對的是孩子手腕上的皮膚。
真正從出生起就戴著腕帶的孩子,手腕內側會有一圈很淺的紅印。
這孩子沒有。
他的手腕干干凈凈。
像這根腕帶,是剛剛才套上去的。
我抬起頭,看向男人。
“孩子先留下。”
男人臉上的笑頓住。
“為什么?”
“二次核對。”
“不是都綠燈了嗎?”
我沒有回答。
我往后退了兩步,退到交接臺旁邊那根灰色立柱后。
立柱底下,有個帶透明蓋的紅色按鈕。
母嬰安全最高封鎖。
七年前裝上的。
七年里,沒人碰過。
因為按下去,產房、觀察室、出院通道、電梯口都會鎖住。
所有新生兒交接立刻停止。
我把手心的汗在褲縫上擦了一下。
掀開蓋子。
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