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寧從打印機旁邊直起身來的時候，后腰已經酸得不像自己的了。
整整三個小時，她站在那臺老舊的A3復合機前面，把周琳琳丟過來的三百多份會議材料一份一份地裝訂、分類、碼好。打印紙的邊緣割過她的手指，細小的傷口不流血，但碰到汗漬的時候會疼。她低頭看了一眼，指腹上有三道淺淺的白痕，像某種無聲的控訴。
“晚寧，這邊還有三十份，趕緊弄完，周姐說了六點之前要送到她桌上。”
說話的是隔壁工位的趙敏，語氣談不上惡意，但也絕對算不上善意。她是那種在職場里最令人難受的人——不欺負你，但也絕不會幫你。她只是站在安全的地方，把話傳到了，然后看著你忙。
蘇晚寧“嗯”了一聲，伸手接過那摞還帶著打印余溫的A4紙。
下午五點四十分。
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裝訂機咔噠咔噠響著，封皮被她一張張對齊，邊角按得整整齊齊。她做事向來細致，哪怕是在做這種誰都能干的基礎活兒，她也習慣把每件東西做到能拿得出手。這是她大學四年養成的習慣，也是她在這個公司里唯一能被承認的東西——“蘇晚寧做事還算靠譜。”
但也僅此而已了。
六點過七分，她把最后一摞材料抱到周琳琳辦公室門口的置物架上，輕輕放好，退后半步，確認沒有歪斜，轉身往回走。
還沒走到工位，身后那道半掩的門里傳來一個聲音。
“放那兒就行。哦對了，明天的接待會，你不用去了。”
蘇晚寧腳步一頓，轉身。
周琳琳靠在椅背上，手里轉著一支寶藍色的鋼筆，連頭都沒抬。她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米白色西裝外套，耳垂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和蘇晚寧身上那件從****區淘來的灰色針織開衫形成了某種近乎**的對比。
“周姐，明天的接待會”蘇晚寧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之前您說過讓我跟著學習一下的。”
“哦，那是之前。”周琳琳終于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我后來想了想，客戶那邊來的都是些講究人，你去了也不合適。”
她停了一下，把鋼筆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再說了，你身上那件衣服你自己不覺得尷尬嗎？”
蘇晚寧的手指蜷了一下。
灰色的針織開衫，袖口已經起了毛球，洗過太多次，顏色有些泛白。她記得這件衣服是大二那年冬天買的，花了六十九塊，穿到現在已經是第三個年頭。她知道它舊了，可她一直覺得只要干凈整潔就好。
此刻她卻站在那里，被一句話釘在了原地。
周琳琳的目光像一把小刀，專門挑最薄的地方割下去。她甚至沒有等蘇晚寧回答，已經重新低下頭去看手機，嘴里輕飄飄地補了一句：
“地攤貨就好好收著，別穿到公司來。影響不好。”
蘇晚寧的喉嚨動了動。
她想說什么，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了。
她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后轉身走回工位，腳步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落在身后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像一聲最溫柔的嘲笑。
晚上八點，蘇晚寧回到出租屋。
推開門的時候，客廳里的燈亮著，李瑩和另外一個室友坐在沙發上看綜藝，茶幾上擺著外賣盒子。蘇晚寧換了拖鞋走進去，李瑩抬頭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
“晚寧，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說一聲你幾點回來？我剛才想洗澡，結果你堵在衛生間門口收拾東西，搞得我排了半天。”
“對不起，”蘇晚寧下意識道歉，“我今天加班了，回來晚了。”
“你天天加班。”李瑩翻了個白眼，“你那個實習公司給你多少錢啊？至于這么拼？”
蘇晚寧沒接話，拎著自己的帆布包往臥室走。那間臥室不到十平米，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個簡易衣柜、一張折疊桌，就再也轉不開身了。房租分攤下來每月一千二，是她實習工資的三分之一。
她剛走到臥室門口，李瑩的聲音又在后面響起來。
“晚寧，那個我跟你說個事兒。”
蘇晚寧回頭。
李瑩放下手里的薯片，表情有點不太自然：“我男朋友下個月可能要搬過來住，你也知道這房子本來就不大，到時候要不你考慮換個地方？”
蘇晚寧怔了一下，還沒來得及開口，李瑩立刻又說：“我沒別的意思啊，就是覺得你住這兒也確實太擠了。而且你天天加班，回來也晚，咱們作息也不合你懂的吧？”
“嗯，”蘇晚寧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我懂。”
她推開門，走進臥室，把門輕輕帶上了。
房間里沒有開燈。只有窗戶外透進來的一點城市夜光，把天花板映成灰蒙蒙的顏色。她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后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來看。屏幕上是陳昊的頭像，三個月前她**他的微信，可他總有辦法找到她——短信、**、甚至微博私信。她沒拉黑過他，或許是心里還殘存著一絲可笑的念想，或許她只是太累了，連點下那個“拉黑”按鈕的力氣都沒有。
“聽說你還在那家小公司實習呢？我女朋友剛拿下了一個大廠的offer，年薪快三十了。想想當初你要是沒那么倔，跟我一起留在大城市，也不至于混成這樣吧。”
蘇晚寧看著那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表情是空的。
她想起自己和他分手那天，他說的最后一句話：“蘇晚寧，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窮了。跟你在一起，我覺得自己也在往下掉。”
那時候她沒哭。她把眼淚憋回去了，咬著牙說了一句“那我們就到此為止吧”。然后轉身走了。
可是現在，她蹲在這間不到十平米的昏暗臥室里，手指攥著那臺用了四年的舊手機，屏幕上的字像一根一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進她心里最軟的地方。
她想起今天周琳琳說的“地攤貨”。
想起李瑩說的“你考慮換個地方”。
想起面試時HR掃了一眼她的簡歷，說“學校還行吧，但沒什么實習經驗”。
想起每一次她在便利店里對著價格簽猶豫的時候，把想買的酸奶放回去，換成最便宜的那種。
一滴眼淚落在手機屏幕上，順著玻璃滑下去，把那行字模糊了。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沒發出聲音，只是蹲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顫著。
窗外是這座城市密密麻麻的燈火。每一扇窗戶后面都亮著暖色的光，可沒有一扇是屬于她的。
她哭得累了，抬起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手機屏幕還亮著，淚水在上面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她正要鎖屏，忽然，屏幕中央彈出一個窗口。
沒有APP圖標，沒有來源顯示。只有一行字，白色的，在深藍色的**上安靜地浮著：
“是否綁定萬能神豪系統？”
蘇晚寧愣愣地看著那行字。
她想，是不是自己哭出了幻覺。或者是手機中了什么病毒。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在“確認”兩個字上點了一下。
“綁定成功。”
這兩個字跳出來之后，屏幕上恢復了正常界面，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蘇晚寧等了幾秒鐘。什么都沒有發生。她苦笑了一下，果然是想多了。
她正要站起來，忽然
一個聲音在她腦子里響了起來。
清脆的，帶著點傲氣，像一個剛睡醒的少女。
“喂，哭什么呢？丑死了。”
蘇晚寧整個人僵住了。
以后有我罩你，別丟人了。”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差點被帶翻。她捂住自己的耳朵，可那個聲音還是在她腦子里清清楚楚地響著，帶著一股不耐煩又隱約藏著什么別的情緒：
“別捂了，你捂不著我。我在你腦子里呢。”
蘇晚寧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是誰？”
“我是誰？”那個聲音哼了一聲，像是在翻白眼，“你剛才親手點了確認的，忘啦？”
窗外，城市的夜色沉甸甸地壓著，可蘇晚寧分明感覺到，有一道裂縫正從她的腳底無聲地蔓延開來。有什么東西，確確實實地改變了。而她甚至不知道這改變意味著什么。
她攥著手機的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又快又重。
腦子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語氣里多了一點點她不敢確定的溫柔：
“行了，別站著了。坐下，歇會兒。我跟你慢慢說。”
蘇晚寧慢慢坐回床邊，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重新排列它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