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還插在胸口。
林逸塵低下頭，看見七截染血的劍尖。
血從衣襟往下淌，落在天元宗主殿的殘磚上。殿門已經塌了，梁柱燒得焦黑，風一吹，灰燼貼著地面翻滾。
一千三百二十七名弟子，一個都沒能站起來。
離他最近的是小師弟。
十四歲的孩子趴在石階下，半邊身體壓在碎石里，手還朝他伸著。
「宗主……走……」
聲音很輕。
林逸塵想過去，膝蓋剛離開地面，七把劍同時往前一送。
真氣散了。
神魂也被釘死。
身后傳來腳步聲。
一雙沾血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林逸塵順著衣擺往上看，看見那張熟悉的臉。
「為什么？」
那人沒有回答。
握住劍柄的手轉了半圈。
劍鋒在體內攪動。
林逸塵張開嘴，血先涌了出來。
疼。
太疼了。
他抓住對方的衣角，指骨一點點失去力氣。
眼前徹底黑下去之前，他聽見了弟子們的喊聲。
一千多道聲音擠在一起，全在喊同一句話。
「宗主快走！」
「林逸塵！」
肩膀被人用力晃了一下。
「醒醒！你別嚇我！」
林逸塵睜開眼，手已經掐住了來人的脖子。
王**臉憋得通紅，雙手抓著他的手腕，兩條腿亂蹬。
「松……松手……」
林逸塵盯著那張圓臉看了兩息，五指緩緩松開。
王**捂住脖子退到墻邊，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發什么瘋？」
林逸塵低頭看向胸口。
粗布短衫完整，沒有劍傷，也沒有血。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掌心細嫩，虎口沒有常年握劍留下的繭。
這是一**八歲少年的手。
「我睡了多久？」
王****脖子，滿臉警惕。
「一晚上。」
「這里是哪？」
「青云宗外門丁字院。」
「今年是哪一年？」
王**沒敢靠近。
「天歷九百二十七年。你把腦子睡壞了？」
林逸塵的手停在半空。
天歷九百二十七年。
天元宗覆滅于天歷八百二十七年。
整整一百年。
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還認得我嗎？」
「王**。」
「還行，沒傻透。」
王**松了口氣，重新坐到床邊。
「你昨晚折騰得夠嗆，一會兒喊別殺我弟子，一會兒喊開東門。我端著水進來，你差點把碗砸我臉上。」
「我還說了什么？」
「說什么七劍鎖魂，幽冥殿，叛徒……亂七八糟一大堆。」
王**湊近了些。
「你夢見什么了？」
林逸塵把被角攥緊。
「天元宗滅門。」
「百年前那個天元宗？」
「嗯。」
「聽說那一戰死了好多人。」
「一千三百二十七個。」
王**撓了撓頭。
「你怎么記得這么清楚？」
「我看著他們死的。」
屋里安靜下來。
王**盯著他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也沒發熱啊。」
林逸塵撥開他的手。
「去弄點吃的。」
「你還真會使喚人。」
王**嘴上抱怨，起身時還是替他把被子壓好。
「等著，我去廚房給你搶碗粥。晚了連鍋底都沒你的份。」
木門合上。
林逸塵坐在床上，聽著腳步聲遠去。
他記得這具身體。
青云宗外門弟子，同名同姓，煉氣三層。入門三年，資質差，膽子小，平日沒少受人欺負。
昨夜修煉出了岔子，一口氣沒順過來，人便沒了。
之后，他在這具身體里醒來。
林逸塵閉上眼睛。
五百年的記憶仍在。
天元真解的每一句口訣，虛空劍意的每一處變化，宗門大陣的每一座陣眼，全都清清楚楚。
連死亡也清楚。
尤其是那七把劍入體的感覺。
他把手按在心口。
皮肉下面，有一道極淡的灼熱。
一枚暗金色印記隨心念浮現，邊緣殘缺，中間刻著七道環形紋路。
輪回印。
滅門之夜，他用天元宗主印引動禁術，將一縷神魂烙進時空長河。原以為只能給天元宗留下一點傳承，醒來后，這道禁術已經與神魂融在一起。
每隔七天，輪回印會留下一道時痕。
身死之后，他能回到上一道時痕所在的時間。
記憶保留。
死亡帶來的感悟也會留下。
代價同樣清楚。
每次回檔，身體會虛弱三天。七天內若再次死亡，輪回印未必能護住他。
林逸塵看著掌心里的暗金紋路。
怕死的人拿到這東西，只會想著保命。
他已經死過一次。
若每條命都能換回情報、經驗和敵人的底牌，那就不能浪費。
門外響起急促的銅鑼聲。
「外門弟子，演武場集合！」
王**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半碗粥。
「你能走嗎？趙無極今天負責點名，遲到又得挨罰。」
林逸塵接過碗，仰頭喝完。
米少，**。
就這半碗東西，王**袖口還沾了別人踩出來的泥印。
「走吧。」
「真沒事？」
「死不了。」
「你能不能別老把死掛嘴邊？晦氣。」
兩人出了木屋。
十月的陽光壓在演武場上，地面曬得發白。幾十名弟子列成方陣，汗水順著臉往下淌，沒人敢抬手去擦。
趙無極站在臺上，正拿一個煉氣二層的弟子立威。
「劍都握不穩，你修什么仙？」
那名弟子低著頭。
「趙師兄，我昨晚傷了手。」
「手傷了，腿也斷了？」
趙無極一腳將人踹下木臺。
周圍響起幾聲笑。
王**縮了縮脖子。
「別看他。」
趙無極已經看了過來。
「林逸塵。」
他用木劍敲了敲掌心。
「聽說你昨晚練功昏過去了？」
「嗯。」
「煉氣三層也能把自己練昏，算是本事。」
人群又笑起來。
趙無極抬起下巴。
「上來，我替你看看是哪條經脈出了問題。」
「沒空。」
笑聲停了。
趙無極瞇起眼睛。
「你說什么？」
「我要去后山采藥。」
「我讓你上來。」
「你是外門弟子，我也是。」
林逸塵看著他。
「你沒資格命令我。」
王**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趙無極從木臺上跳下來，橫劍擋在他面前。
「幾天不收拾你，膽子長出來了？」
林逸塵看了一眼他的握劍姿勢。
拇指壓得太緊，右肩高，重心落在前腳。
煉氣六層。
真動手，自己這副身體撐不過十招。
前世的眼力能看出破綻，煉氣三層的速度抓不住破綻。
這口氣得先咽。
不是因為怕趙無極。
眼下這條命，還有更值錢的用處。
「月底小比。」
林逸塵伸手撥開木劍。
「到時候再打。」
趙無極沒想到他會主動應下，愣了一下才笑出聲。
「好。」
「我會讓人給你留副擔架。」
「你先給自己留著。」
林逸塵從他身邊走過。
王**趕緊追上來。
走出演武場，他壓低聲音罵道：「你真瘋了？趙無極煉氣六層，你拿頭跟他打？」
「還有一個月。」
「一個月能干什么？」
「夠他把擔架做好。」
王**噎了一下。
「以前怎么沒發現你嘴這么欠？」
林逸塵沒接話。
兩人在岔路口分開。
王**回外門干活，林逸塵獨自去了后山。
守山弟子靠在巖壁旁打瞌睡，酒葫蘆歪在腳邊，鼾聲時高時低。
林逸塵從他面前走過，對方連眼皮都沒抬。
這條山路，他前世來過三次。
最近一次，還是兩百年前。青云宗上代掌門請他來修護山大陣，兩人在后山待了七天。
那位掌門曾指著東南側說，那里藏著一處祖師遺跡，青云宗歷代無人能開。
當年的林逸塵沒有追問。
今日想起，正好去看看。
東南山壁爬滿藤蔓。
林逸塵撥開最厚的一層，下面露出一道窄縫。
他側身擠進去，肩膀擦著石壁走了十幾步，腳下突然一空。
碎石滾進黑暗，過了幾息才落地。
林逸塵扶著巖壁繼續往里走。
洞穴盡頭有一座石臺。
上面沒有寶物，只積著厚厚的灰。
他伸手掃開灰塵，一枚青色玉簡露了出來。
神魂剛探進去，一行行古字便浮現在腦海中。
「吾乃青云宗***宗主。」
「祖師遺府藏于主峰之下，封印以天元真解為匙。」
「非天元一脈，不得入內。」
林逸塵的呼吸停了一拍。
天元真解是天元宗不傳之秘。
青云宗***宗主，為何知道功法名稱？
他繼續往下看。
「開啟遺府，需筑基修為。」
「府中所藏之物，關乎天元一脈存亡。后來者若有緣得見，切勿落入外人之手。」
玉簡到此為止。
林逸塵握著玉簡，指節一點點收緊。
天元宗覆滅百年，青云宗后山卻藏著一座只有天元傳人能打開的遺府。
這里有人在等他。
也可能有人在等任何一個活下來的天元宗弟子。
「筑基……」
林逸塵感受了一下干癟的丹田。
煉氣三層。
差得有點多。
正常修煉，跨過這道門檻少說需要數年。
他把玉簡放回原處，用灰塵重新蓋好。
正常的路太慢。
好在他手里還有命。
回到外門時，天已經黑了。
王**給他留了半塊干餅，壓在桌上的破碗下面。餅邊被掰掉一角，大概是這胖子沒忍住偷吃了一口。
林逸塵剛拿起來，門外便響起敲門聲。
「誰？」
「趙師兄讓我來傳話。」
門外的人沒有進來。
「玄天閣送來拜帖。七日后，所有外門弟子去演武場迎接，誰也不許缺席。」
林逸塵手中的干餅停在嘴邊。
「帶隊的是誰？」
「我哪知道？聽說是位長老，掌門親自去山門接的。」
林逸塵沒有關門。
「帶隊的是誰？」
「拜帖上寫的是玄天閣長老，柳元空。」
腳步聲很快遠去。
柳元空。
林逸塵認得這個名字。
百年前，天元宗東門。此人領著玄天閣弟子堵死退路，親手斬殺了他的三名**。
七天后，他會來青云宗。
輪回印在胸口微微發熱。
第一道時痕緩緩凝成。
林逸塵咬了一口干餅，目光始終落在主峰。
玄天閣來青云宗，絕不會只為一次尋常拜訪。
青云遺府。
天元傳承。
柳元空。
三件事趕在同一天撞到了一起。
林逸塵關上窗，把剩下的干餅塞進嘴里。
「先看看你們想找什么。」
「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