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在耳邊回響，魔族從霧里沖出來，陣線在第一波沖擊下就散了，喬伊被裹在人潮里往后退，手里的劍不知道什么時候丟了。
潰兵被逼到斷崖前，濃霧填滿了整道深谷，魔族的咆哮聲越來越近，有人從他身側擠過去翻下崖壁，谷底傳來慘叫和石頭滾落的聲音。
他站在崖邊，碎石從腳底往下掉，風從崖底往上灌，身后有人猛地撞上來，他腳下一空，崖壁飛速向上掠去。
他聽見了姐姐的聲音。
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草藥味，身下的觸感硬邦邦的，鋪了一層干草墊。
“醒了？”
聲音從左前方傳來，喬伊試著轉頭，脖頸僵得厲害。
一道模糊的身影靠在桌邊，輪廓漸漸聚攏，那人的發色是藍的，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她穿著一件素色長袍，手里卷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你從天上掉下來的，”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歪著頭打量他，“砸穿了我屋頂的茅草層，把我曬了半個月的藥草全壓爛了。”
喬伊張了張嘴，喉嚨里涌上來的第一個音節是“姐”，他把那個字吞回去了，“水......”
她起身倒了一杯水遞到他嘴邊，他仰著頭一點點咽下去，她等他喝完，把杯子放到床頭，拉了一張木凳坐下來。
“你昏迷了七天，”她說，“你的右臂有很奇怪的力量，我加了封印才壓住。”
喬伊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繃帶從手腕纏到上臂，布料下面透出藍光，一道紋路若隱若現。
“這是什么？”
“暫時別碰它。”她把手肘擱在膝蓋上，往前傾了半寸，“你是什么人？”
喬伊看著那張臉，“我記不清了......”
“名字呢？”
“喬伊......”
“喬伊，”她重復了一遍，“我叫艾琳娜，飯在鍋里，你自己能動了就起來吃，屋頂我還沒修，等你能走了得幫忙。”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木窗，轉身出去了，山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內濃重的藥味。
喬伊仰面看著屋頂，渾身都在疼，繃帶底下傳來陣陣灼燒感。
他慢慢閉上眼睛，夢見小時候秋收后躺在谷堆頂上，陽光曬燙了稻谷，他把臉埋進去，聞著干燥的谷物香。
艾琳娜每天早晚準時端進來一碗粥和一碗藥，擱在床頭就走了，喬伊用左手撐起身子，端起碗一口灌下去，藥苦得他眉頭擰成一團，粥里偶爾會摻一些切碎的野菜和一點肉末。
他撐著床沿站起來，扶著墻慢慢挪到了門邊，推開門走出去，一片開闊的山間院落展現在眼前，正對木屋的是滿山的綠色。
“柴劈了，水挑了。”艾琳娜蹲在院子里翻曬藥草，頭也不抬。
喬伊愣了愣，慢慢走到柴堆旁邊，斧頭靠在墻根，他把斧柄握在手里，突然恍惚了一下，他掄起斧頭劈了下去，木柴應聲裂成兩半，艾琳娜瞥了一眼，便繼續手里的事。
他的傷養得差不多了，肋骨處的疼痛消退了大半，艾琳娜每隔三天替他換一次繃帶、加固封印。
又一次換藥，艾琳娜拆開舊繃帶，看了一眼搭在床尾那件破爛的皮甲，“你上過戰場吧。”
喬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件皮甲，甲片裂了好幾處，邊緣上的血干涸成深褐色。
“北境的制式皮甲，肩甲內側有三道烙痕。”她低頭纏著紗布，“這里離北境隔著半個**，我也不清楚你是怎么掉到我屋頂上來的。”
艾琳娜把繃帶打了個結，收拾藥碗站起來，推門出去了，喬伊看著那件皮甲，腦子里什么都想不起來。
傍晚時他坐在屋檐下，看著遠處的瀑布發呆，艾琳娜從屋里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手里端著一杯熱草藥茶。
“你想留在這兒嗎？”
喬伊沉默了一會才說：“我不知道能去哪......”
艾琳娜點了下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回答。
“那我教你認字，”她把茶遞給他，“通用的文字和通用語，你一點都不會的話，走出這片山也沒法活。”
日子有了框架，喬伊白天劈柴挑水翻藥草，晚上坐在油燈下學通用文字，艾琳娜教他的時候會握住他的手腕，很快又松開，一個月后他已經能磕磕絆絆讀出基礎冊上的短文。
過了一陣子，艾琳娜提出了下一件事：“你體內有魔力潛質，但我需要知道具體是什么屬性、什么強度。”
她把喬伊帶到木屋后面的一個小石臺上，石臺中央刻著繁復的圓形紋路。
她讓他站到圓心去，石臺上的符文在他腳底亮起藍光，沿著紋路迅速蔓延到他腳踝，往頭頂攀升，光芒在他全身游走了一圈之后縮回石臺中央，逐漸熄滅。
艾琳娜俯身看著那道熄滅的符文。
“怎么了？”喬伊問。
“這是魔力親和度的測試術式，站在石臺上，會生成對應屬性顏色的魔力反饋，但是你的……什么都沒生成。”
“為什么會這樣？”
“你跟這個世界連接不上，以太在你身上沒有反應。”
喬伊雙手保持著攤開的姿勢，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我是不是沒法使用魔力？”
“用不了**術，”艾琳娜直起身，“你的魔力儲量很小，普通人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她轉身往屋里走，丟下一句：“但精準度可以練，明天開始。”
那天夜里，喬伊又夢見了濃霧，斷崖邊緣的碎石和潰散的人潮，他被右臂的灼燙驚醒，掀開繃帶一角，那道藍紋正在自己緩緩游動。
門縫外站著一道影子，無聲地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