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謝家鏢局的門匾碎成三塊，橫在門檻上。謝長鋒從尸堆里撐起身體時，右手指尖摸到了一截黏膩的東西——那是他父親謝震的斷指，無名指上還套著那枚鐵鑄的鏢戒指。
他沒有哭。
**堆了整整兩層，從院子里一直鋪到正堂。管家老周趴在水缸邊上，后背開了條口子，血早就流干了。母親謝氏的房門半開著，門檻上拖著一道長長的血痕，延伸進黑暗里。
謝長鋒站起來，左膝中了一刀，骨頭露出來一小截。他撕了條衣袖纏住傷口，一瘸一拐穿過院子。
正堂的供桌上，父親的靈位不知被誰扶正了，旁邊還點著一根白蠟燭。蠟燭是新換的，蠟油只淌下來一小截。有人來過，而且沒走遠。
謝長鋒沒去追。他在父親的書房里找到那本賬冊，用火折子點著，扔進銅盆里。火苗**紙頁，賬冊封皮卷起來，露出夾層里一張泛黃的絹布。
絹布上寫著字，墨跡很新。
青龍幫、六扇門衛千山、幽冥谷、飛鷹寨、金刀堂、萬寶樓、西域奇毒門——七家勢力，七個署名，每一個署名旁都蓋著朱砂印，像是某種盟約。
謝長鋒把絹布疊好塞進懷里，剛轉身，就看見門檻外站著一個人。
是個提著藥箱的老大夫，白胡子，青布衫，腳上一雙沾了泥的布鞋。他應該是被謝家附近的鄰居請來的，站在門口不敢進來，只探了半個身子。
“謝少爺……你、你醒了？”老大夫聲音發顫，“我幫你看看傷？”
謝長鋒點了點頭。
老大夫走進來，避開地上的尸首，抖著手替他查看了膝上的刀傷，又把了脈。把脈的時候，老大夫的臉色一點點變了，從蠟黃變成灰白。
“少爺，你最近有沒有感覺胸口發悶，喉嚨發甜，夜里盜汗不止？”
“有。”
“眼睛看東西，有沒有偶爾發花，像是隔了一層霧？”
“有。”
老大夫收回手，沉默了很久。屋外的夜風灌進來，吹得白蠟燭晃了兩晃。
“三日閻羅。”老大夫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像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西域奇毒門的獨門毒藥，中者三日后七竅流血而亡。藥性已經順著你心脈走了半圈，壓不住了。”
謝長鋒把褲腿放下來：“還有多久？”
“最多三日。”
“能解嗎？”
老大夫沒說話。他把藥箱里所有的藥瓶都翻出來，擺在桌上一排，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搖了搖頭。
謝長鋒站起來，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您回吧。”
“少爺，我……”
“我說，您回吧。”
老大夫拎起藥箱，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謝長鋒關了正堂的門。他走到父親靈位前，把那個被扶正的靈位拿起來看了看——靈位底部有一道新鮮的刻痕，像是什么人用指甲掐出來的。他把靈位放回去，從地上撿起一把斷刀。
刀是父親的雁翎刀，刀身從中間斷成兩截，斷口處還卡著一塊碎骨。謝長鋒握住斷刀，在父親磨刀的青石上一下一下地磨。火星子濺出來，落在他的袖口上，燒出幾個**。
窗外忽然傳來笑聲。
隔了兩條街，青龍幫的**魏龍在聚仙樓設宴慶功，吆喝聲和碰杯聲順著風飄過來，清清楚楚。
謝長鋒放下刀，走到院門口，看見遠處聚仙樓的燈火通明，二樓窗紙上映著觥籌交錯的人影。有人在高聲說著“謝家這次完了”，旁邊一片哄笑。
他轉身回到正堂，把斷刀插在腰間，從父親的靈位底下抽出一把短匕。**鞘上刻著一行小字——他六歲那年，父親親手刻上去的。“長鋒，持之。”
他跪下來，對著父親的靈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地磚上，第三下磕下去時，碎磚茬子扎進了皮肉里，血流出來，順著眉骨往下淌。
他站起來，轉身，沒有回頭。
身后的院落里，火光已經燒起來了。那些沾了血的賬冊、信件、鏢旗，以及父親生前最常坐的那把太師椅，全被他臨行前踢翻了銅盆，火舌**門框，向屋子深處蔓延。
謝長鋒踏出謝家大門的瞬間，胸口猛地一悶。
他低頭掀開衣襟，心口處的皮膚上，一條青黑色的線已經從胸骨正中蔓延到了左邊鎖骨下方，像一條慢慢蠕動的蜈蚣。他能感覺到那股毒力在血**爬行，每過一次呼吸就往心臟方向逼近一寸。
他攥緊斷刀，刀柄上父親手纏的麻繩已經被血浸透了。
聚仙樓的笑聲還在繼續。二樓窗紙上，一個肥碩的身影舉著酒杯站了起來，正是青龍幫**魏龍。
謝長鋒走入長街。
街面被月光照得發白，石板上的積水映出他殘缺的身影。他走過第三根燈柱時，看見柱腳有個人蹲著——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乞兒，蜷成一團，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看他。
小姑娘臉上全是灰，嘴角還有干涸的血跡，似乎是被人打過。她盯著謝長鋒腰間的刀和**，又看了看他胸口的青黑色毒線，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謝長鋒沒停步。
走過第五根燈柱時，身后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那個小乞兒跟了上來，隔著五六步遠的距離，像條被人丟過石頭的小野狗，既不敢靠近，也不肯離開。
謝長鋒停下，回頭看她。
“你跟著我干什么？”
“你、你身上有血。”小女孩的聲音啞得厲害，“你也是被他們打過的人，對不對？”
謝長鋒沒回答。
“我爹娘就是被穿那種黑衣服的人打死的。”小女孩指了指遠處聚仙樓門口站著的一個六扇門捕快，“那個人的衣服，和我爹娘死那天的那些人一樣。”
謝長鋒看了看那個捕快，又看了看小女孩。她腳上穿著一雙破草鞋，腳趾凍得通紅，指甲蓋里全是泥。
“你叫什么？”
“小鈴鐺。”
“誰給你起的？”
“我爹。他說我生下來的時候哭起來像鈴鐺響。”
謝長鋒把懷里剩下的半塊干餅扔過去。小女孩接住，狼吞虎咽啃了兩口，又突然停下來，把餅藏在***里，抬起頭看著他。
“你要去殺他們嗎？”
謝長鋒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繼續往聚仙樓走。
身后那個小女孩沒有再跟上來，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一直釘在他后背上，直到他拐過街角。
聚仙樓到了。
大門敞著，門簾里透出暖**的光。守門的兩個青龍幫弟子靠在柱子上，一個在剔牙，一個在打哈欠。看見謝長鋒渾身是血走過來，剔牙的那個愣了一下，剛張嘴要喊，刀已經從他下頜穿進去了。
刀尖從后頸透出來，帶出一截白慘慘的骨頭。
打哈欠的那個還沒反應過來，謝長鋒已經拔刀回拉，刀鋒橫過他的喉嚨。血噴在門簾上，簾子被風吹起又落下，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水痕。
謝長鋒掀簾進門。
一樓大堂里擺了六桌酒席，青龍幫的幫眾喝得正酣，劃拳聲、笑罵聲混成一片。謝長鋒走進來的時候，靠著門口那一桌的人先看見了他——一個人渾身浴血，提著一把斷刀，胸口的青黑線已經爬到了鎖骨。
桌邊有人站起來，手往刀柄上摸。
謝長鋒沒等他拔出刀，斷刀已經劈了下去。刀鋒從那人肩頭砍進去，卡在鎖骨上。謝長鋒不拔刀，另一只手抽出腰間短匕，捅進旁邊一人的心口。短匕***時帶出一蓬血霧，濺在桌面上，把一盤***染得通紅。
整座大堂炸了鍋。
謝長鋒踩著桌子往前走，腳下踩著碗碟和骨頭，每走一步都發出咔嚓的碎裂聲。有人從側面撲過來，他一肘砸在對方鼻梁上，那人仰面倒下去，后腦勺磕在桌角，不動了。
樓梯在正前方。
謝長鋒跳下桌子，三步并兩步上了樓梯。二樓雅間的門上掛著簾子，里面傳出一陣喧嘩。有人在高聲說話：“謝家那老頭死之前還瞪著眼，真他娘嚇人。”
然后是魏龍的聲音：“怕什么，謝家滿門死絕，連條狗都沒剩。”
謝長鋒一腳踹開門。
雅間里坐了七個人。主位上的魏龍舉著酒杯，嘴邊還掛著笑。他看見謝長鋒時，酒杯從手里滑落，摔在桌上，酒水潑了一桌。
“謝……謝長鋒？”
謝長鋒撕開衣襟，胸口的青黑色毒線已經爬到了心口上方，距離致命只差半寸。他往前走了一步，斷刀指著魏龍的咽喉：“告訴我，名單上下一家是誰。”
魏龍的臉抽搐了兩下，嘴唇哆嗦著，目光往旁邊瞟了一眼。旁邊坐著的是個穿黑衣的瘦高個，袖口繡著六扇門的暗紋。那人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衛——六扇門的衛大人。”魏龍說出這六個字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謝長鋒點了點頭。他剛想轉身，胸口猛地一痛，眼前驟然發黑。那股在血**爬行的毒力突然像炸開了一樣，沿著經脈瘋狂逆行，直沖丹田。內力被毒力裹挾著逆沖而上，在經脈里亂竄，每一寸骨頭都像被人用鐵錘砸了一遍。
他單膝跪地，手中的斷刀拄在地板上，刀尖撐著整個身體的重量。魏龍見狀，眼里閃過一絲兇光，抓起桌上的酒壺就朝他腦袋砸過來。
謝長鋒本能地抬手一擋，內力不受控制地從掌心噴薄而出，撞上酒壺。酒壺連著魏龍的手臂一起炸開——不是碎裂，是炸開。血肉崩散，濺在墻壁上，糊滿了半張臉。
魏龍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碎了身后的窗戶，從二樓掉下去。
謝長鋒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那股內力還在經脈里亂竄，但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狂暴了，反而像被馴服的野馬，開始順著丹田緩緩運轉。毒力沒有消退，但它和內力攪在了一起，像是兩種互相撕咬的活物，誰也吞不掉誰。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