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寒意讓蘇媛被冷醒。
她下意識想翻身坐起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四肢軟得像被抽去了骨頭，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耳邊有人一直在哭。
“阿圓……阿圓你醒醒，娘在這兒呢，你看看娘……”
聲音很溫柔，帶著哭腔。
蘇媛腦子里嗡的一聲，她在叫誰？
她費力地掀起眼皮，模糊的視線里是一張陌生的臉。
三十來歲的婦人，鬢角散著幾縷碎發，眼睛腫得像核桃，正拿一塊粗布帕子不停地給她擦臉。
婦人的手指粗糙開裂，劃過皮膚時帶著砂紙般的觸感，動作卻很溫柔。
蘇媛張了張嘴，嗓子眼像塞了團干棉花，發不出聲音。
“醒了！阿圓醒了！”
婦人猛地直起身，扭頭朝外頭喊了一嗓子。
那聲音把蘇媛嚇得一激靈，緊接著就聽見外頭噼里啪啦一陣亂響。
門簾被一把掀開，日光呼啦啦涌進來，刺得蘇媛瞇起眼。
等她再睜開的時候，床邊已經圍了滿滿一圈人。
最前頭是個頭發花白的老**，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木拐杖，手抖得厲害。
她彎下腰來，渾濁的眼睛紅通通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小福，***心肝，你可算醒了……”
說著伸手去摸蘇媛的臉，那只布滿老繭的手貼上來的時候，蘇媛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老**她不認識，床邊哭的那個婦人她不認識，后頭站著的那幾個高高低低的男人少年她全都不認識。
但這些人眼底貨真價實的心疼和慶幸，卻讓她晃了眼。
一個皮膚黝黑的漢子從人群后頭擠過來，他塊頭大，擠得旁邊兩個少年踉蹌了一步。
漢子蹲在床邊，大手懸在半空，想碰她又不敢碰，最后只笨拙地替她掖了掖被角：“阿圓別怕，爹在這兒，誰也不能再欺負你。”
蘇媛怔怔地看著這些人，腦子里的記憶像兩股擰在一起的麻繩。
一股是現代的蘇媛，三十二歲，國宴主廚，孤兒出身，孤零零活了半輩子。
另一股是另一個人的。
她在記憶中看見了面前這些面孔，看見一個小姑娘成天傻乎乎地坐在門檻上，嘴角掛著口水，村里孩子追著她喊“傻丫頭”。
畫面最后定格在一片冰涼的河水中，有人在她背后狠狠推了一把，她回頭看見了一張同齡女孩的臉。
然后一切都碎了。
蘇媛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的時候，她已經徹底明白了。
她死了。
或者說，蘇媛死了，但她又活了。
現在她叫蘇圓，十四歲，青州河陽縣小溪村蘇家的幺女，心智不全，被同村的王丫推下河，本該淹死，卻被她占了身體。
“阿圓？阿圓你怎么了？你說話啊，別嚇娘……”柳氏見她半天不出聲，急得又要掉眼淚。
蘇圓，從今往后她就是蘇圓了。
她慢慢地、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握著她的手是柳氏，她的母親。
蹲在床邊笨拙地給她掖被角的黑臉漢子是蘇滿倉，她的父親。
這個不善言辭的莊稼漢不會說好聽的話，但他會在大冬天上山摘野果，只因為傻女兒愛吃那一口甜的。
拄著拐杖手抖得厲害的老**是蘇家老夫人，她的祖母。
蘇圓在記憶里看到，原主癡傻的這十幾年，旁人都勸老**“一個傻丫頭有什么好養的”，老**抄起拐杖就打了過去。
那個站在人群后頭的少年是蘇文彬，她的大哥，十七歲。
他念過幾年書，后來家里實在供不起了，他就默默把書冊收了起來。
旁邊那個是蘇文樺，她的二哥，十五歲，村里出了名的皮猴子。
門口還站著兩個少年，被蘇滿倉擠得東倒西歪的那個是二堂哥蘇文柏，十六歲，跳脫活絡，跟蘇文樺是村里公認的“闖禍二人組”。
他旁邊那個稍微穩重點的是大堂哥蘇文松，十八歲，已經定了親，每次去鎮上回來都會給她帶一包麥芽糖。
這兄弟倆是大房的，他們的爹是蘇家長子蘇滿囤。
蘇滿囤就站在蘇滿倉身后，是個面相忠厚的中年漢子，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的妻子趙氏在旁邊紅著眼眶，嘴里念叨著“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這些人，蘇圓全都認出來了。
她前世是個孤兒，從有記憶起就不知道什么叫家。
她吃過福利院的剩飯，端過餐館的盤子，被師傅罵過、被同行踩過，一步一步爬到國宴主廚的位置，站得夠高了，回頭一看，身后空無一人。
她掙了那么多錢，做了那么多席面，到頭來連一個能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人都沒有。
可是現在，這間破舊的土坯房里擠滿了人。
他們的衣裳打著補丁，手指粗糙開裂，眼里全是關心，全是因為一個傻丫頭活過來了。
蘇圓忽然覺得胸口那塊空了三十二年的地方，被什么東西輕輕地填上了。
“阿圓？別嚇娘……”柳氏見她半天不出聲，急得眼淚又掉了下來。
蘇圓回過神來，看著柳氏那雙哭得通紅的眼睛，慢慢彎起嘴角，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娘。”她叫了一聲，嗓子還有些啞，但吐字清楚，“我沒事了。”
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了。
柳氏愣在那里，眼淚掛在臉上忘了擦，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蘇滿倉站在床邊，整個人像被定住了，嘴巴微微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文樺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抓住蘇文彬的胳膊，聲音都劈了叉：“大哥你聽見沒有！她叫娘了！阿圓會叫娘了！”
蘇文彬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眶肉眼可見地泛了紅，喉結上下滾了滾，轉過頭去不肯讓人看見。
他聽見了，阿圓不僅叫了娘，還口齒清晰，說她沒事。
蘇老**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把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磕，“咚”的一聲悶響，然后轉身就往外走。
蘇滿倉趕緊去扶她，被她一把甩開。
“都別攔我！”老**的聲音又亮又顫，“我要去祠堂！我們蘇家的祖宗顯靈了！小福大難不死開了心智，我得去給祖宗磕頭！”
她一邊走一邊念念叨叨，腳步快得不像個快六十的老人。
趙氏趕緊給蘇文柏使了個眼色，蘇文柏會意，快步追上去攙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