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訂的酒店，就在餐廳對面。

透過玻璃窗，還能看見謝昀就站在原地。

他肩頭落滿雪花，曾經挺拔的脊背被風雪一點點壓彎了下去。

六年前，同樣的一個雪天，謝昀在什剎海邊對我表白。

那天我攥著衣角傻笑了整個下午，拽著何茉的胳膊尖著嗓子叫：

“他說喜歡我誒，他真的說喜歡我誒！”

何茉翻著白眼掐我的臉。

“聽見了聽見了！他以后要是敢欺負你，我第一個拿刀砍他。”

可六年過去，什剎海還在，我們三個，卻已經走散了。

利奧從身后給我披上毯子，朝窗外努了努嘴。

“要下去嗎？這里的冬天晚上可是會凍死人的哦。”

我收回目光。

“不要。”

“那就讓他被凍死吧。”

謝昀沒走。

但也沒被凍死。

第二天一早，我推開門，看到門口放著保存完好的紙箱。

一夜的雪，沒在它上面留下一點痕跡。

但里面那些畫，再怎么復原，也恢復不了原樣。

像我們的感情。

三個月后，我收拾好行李，準備去下一個地方，開始人生的下一站。

在瑞士轉機大廳，遇見了何茉。

她憔悴了很多，眼窩深陷，一點也沒有記憶中那個精致張揚的樣子。

“聲聲，給我五分鐘好嗎？”

她遞給我一把顏色發黃的鑰匙。

那是小時候，她在我家房間的鑰匙。

“對不起，現在才來，只是，官司和賠償拖了很久。”

“我和謝昀已經沒有聯系了。他把材料交給律師之后，就換了所有****。這些年的事，他一個字都沒瞞，全部發在了朋友圈里，我被公司辭退了，家那邊也鬧翻了，親戚朋友輪番來問，鄰居指指點點，我辭了工作，換了城市。”

“我付出代價了。”

我沒有接那枚鑰匙。

“跟我有什么關系。”

何茉的眼淚掉了下來。

“聲聲，對不起。”

“最開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羨慕你了。我羨慕謝昀那么愛你，他把你捧在手心里當寶貝，我也想要有人這么對我。”

“我總想著，只要悄悄地往前蹭一步，就能得到我想要的。”

“可我忘了，那一步踩過去的，是你。”

她抬頭看我，淚水終于決堤。

“對不起。”

“我不求你原諒，只是這句話，我欠你很久了。”

她說得很慢。

像每一個字都割在自己身上。

我靜靜看著她。

從前她闖禍，也是這樣站在我面前。

只要一哭，我就會心軟。

可這一次，我只覺得累。

機場大廳的廣播催著登機。

我看著這個陪我走過青春所有重要時刻的女人，胸口悶得幾乎喘不上氣。

“何茉。”

她猛地抬頭，眼底亮起一點微弱的光。

“這二十多年來，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得。”

她的嘴唇開始顫抖。

“爸爸死后，我把你當成和我媽媽一樣重要的人。”

“我想，我要拼命努力，以后給你們最好的一切。”

“那天在酒吧，我其實沒醉，聽到你和謝昀說那些話的時候，你知道我心里第一個念頭是什么嗎？”

她死死咬著嘴唇。

“我在想，為什么偏偏是你呢？”

“你是我親自選的姐姐，是我認定的家人啊。”

“就因為是你，我連恨都恨不痛快，但我不能原諒你，也沒辦法替我媽媽原諒你。”

她眼底那點光，終于暗了下去。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

身后很久都沒有聲音。

直到登機口快要關閉，才聽見她壓著嗓子哭出來的聲音。

我找到座位，放好行李，靠著窗閉上眼。

面前突然罩下一片陰影。

我抬頭，是利奧。

我愣愣地看著他：“你怎么在這？”

他瞪我一眼，把背包往行李架上一甩，氣鼓鼓地坐下來。

“我出去玩啊。”

“啊？”

他靠過來，壓低聲音，耳根有點紅：

“怎么？不行？”

“不行我也要去！誰讓你自己偷偷跑掉的！”

我看著他，沒忍住，笑了出來。

“行啊，怎么不行。”

飛機沖上云層。

窗外的阿爾卑斯雪峰沉默地向后掠去。

我想，我會在以后很長很長的日子里。

慢慢懂得，原來人生就是這樣。

有人陪你走過最長的夜，也有人在最近的轉角松開了手。

而我們能做的，不過是把行囊背好，繼續向前走。

那些被風吹散的人啊，就留在風里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