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咸陽城像個烤干的陶窯。
贏徹站在章臺宮外的石階下。他抬頭看了一眼白花花的日頭，立刻閉上眼。
汗珠順著額角往下滾，砸在眼皮上。一陣刺痛。
他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玄色深衣的布料又厚又硬，蹭得脖子上的皮膚發紅。
手里端著個半尺寬的青銅盆。盆沿上蓋著一塊粗麻布。
青銅盆很沉。他換了只手端，手腕酸得微微發抖，連帶著手里的盆也晃了一下。
“九公子。”
站在殿門前的老宦官彎著腰迎上來。
老宦官滿臉是汗，連拂塵都懶得揮，直接伸手想攔。
“陛下正煩著呢。南邊百越的軍報剛送來，死傷不少。您這時候進去，恐怕要觸霉頭。”
贏徹沒空聽他廢話。
腳底下的青石磚被曬得發燙，熱氣順著鞋底直往上竄，烤得他腳掌生疼。
他隨手從腰間摸出一枚半兩錢，扔進老宦官懷里。
“讓開。”
贏徹身子一側，用肩膀撞開老宦官。
“我這可是給父皇解暑的神物。耽誤了你擔待得起？”
他上前兩步，雙手用力推開厚重的殿門。
門軸發出沉悶的木頭摩擦聲。
一股混著沉香味的燥熱空氣，像一堵墻一樣撲面而來。
章臺宮內。
嬴政盤腿坐在高高的御案后。他手里捏著一卷厚重的竹簡。
頭頂的梁柱上懸著兩塊巨大的青銅冰鑒。但里面的藏冰早就化成了溫水，連一絲涼氣都透不出來。
兩個宮女跪在側后方，舉著長柄羽扇，用力揮動。
沒用。熱風吹過來，嬴政額頭上的汗冒得更多了。
厚重的帝王冕服緊緊貼在后背上。粘膩。
他煩躁地扯了一下領口。
“全是廢話！”
嬴政手一揚，“啪”一聲將竹簡砸在漆木案幾上。
連接竹片的牛皮繩斷裂，幾枚刻著小篆的竹簡彈落到地上。
“打不下百越，就跟朕哭窮要糧？”嬴政冷哼。
底下站著的兩個文官縮著脖子，齊刷刷跪下，額頭貼著地磚，大喘氣都不敢。
“兒臣贏徹，拜見父皇。”
贏徹快步走上前。他在距離丹陛三步遠的地方停下，雙膝著地。
手里的青銅盆擱在金磚上，磕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嬴政抬頭。看了眼這個平時唯唯諾諾、毫無建樹的九皇子。
“大熱天的，你跑來作甚？”
嬴政的聲音里透著明顯的不耐煩。他伸手抓起桌上的朱筆，準備批下一本奏折。
贏徹暗自咬了咬后槽牙。這膝蓋下的金磚真硬。
他直起身子，雙手抱拳。
“兒臣見天氣炎熱，特意來給父皇送冰。”
聽到“冰”字，嬴政眉頭擰在一起，擰出一個川字。
“胡鬧。”
嬴政把朱筆重重摔回筆架上。紅色的朱砂墨濺在黑色的案幾面上。
“少府上個月就報了，冰窖里的藏冰早就化光了。你哪來的冰？”
贏徹不慌不忙。他伸手掀開青銅盆上的麻布。
盆里只有一個小一號的陶盆。陶盆里裝著大半盆清水。兩個盆之間留著一指寬的空隙。
跪在地上的一個文官偏過頭看了一眼。撇了撇嘴。
嬴政臉色沉下來。手摸向了放在案頭的那把青銅劍柄。
“消遣朕？”
“父皇且看。”贏徹從寬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
他解開布袋的麻繩。倒出半盆灰白色的碎塊。
碎塊順著陶盆和青銅盆之間的縫隙落下去，鋪了厚厚一層。
接著，贏徹端起旁邊矮幾上的一壺涼白開，順著縫隙澆了進去。
“刺啦——”
灰白石塊遇水，發出一陣劇烈的聲響。
水面上突然冒出絲絲白色的霧氣。
嬴政按著劍柄的手停住了。他微微前傾身子，眼睛盯著那團白霧。
中間陶盆里的清水，肉眼可見地停止了晃動。水面上開始結出一層薄薄的冰殼。
冰殼順著盆沿往下蔓延，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殿內很靜，這咔嚓聲顯得格外清晰。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
陶盆里的大半盆水，凍成了一整塊晶瑩的堅冰。
冷氣混著白霧，順著盆沿往下淌，落在金磚上。
殿內周遭的燥熱，瞬間被這股涼氣驅散了少許。
嬴政站起身。他沒有穿鞋，穿著白襪的腳直接踩在金磚上。
大步走下丹陛。停在青銅盆前。
他彎下腰，伸手摸向中間那盆冰塊。
指尖觸及。透骨的涼意順著指肚傳開，凍得他指節一縮。
真的是冰。
嬴政猛地五指用力，摳下一塊碎冰，捏在掌心。
冰水化開，順著溫熱的指縫往下滴，砸在他的手背上。
“好物！”嬴政拔高了聲音。
他臉上的煩躁一掃而空，臉頰的肌肉因為興奮而跳動。
他轉頭看向贏徹，抬手一巴掌拍在贏徹的肩膀上。
力道極大。
贏徹被拍得身子歪了一下，肩膀骨頭發酸，險些沒跪穩。
“這是何物？竟能憑空生冰？”嬴政大笑出聲。
贏徹穩住身形。低下頭，作出一副恭順的模樣。
“回父皇，此物名為硝石。兒臣也是無意中發現，它遇水吸收周圍的熱氣，便能讓盆中水結冰。”
嬴政又捏起一塊冰，直接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涼意浸透皮膚。他舒服地舒出一口長氣。
“你小子，倒是機敏。”
嬴政轉身走回御案后坐下，心情大好。
“說吧，想要什么賞賜？金帛？還是良田駿馬？”
贏徹心里樂開了花。等的就是這句。
他雙手交疊，平舉過頭頂。頭重重磕在硬邦邦的金磚上。
“兒臣別無所求。只愿能及早就藩。”
“求父皇賜一塊江南的封地，讓兒臣去封地安度余生，為父皇鎮守一方。”
話音剛落。
嬴政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年紀輕輕的皇子，開口就是要去偏遠的地方養老。毫無雄心壯志。
他拿起朱筆，正要開口訓斥兩句。
腦子里突然闖進一個陌生的聲音。
熱死老子了。這破秦服真不是人穿的，背上肯定捂出痱子了。
嬴政愣住。
他手腕一抖，朱筆在竹簡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紅痕。
他立刻環顧四周。
文官低著頭趴在地上。宮女還在機械地扇風。老宦官站在門口低眉順眼。
誰在說話？
這老頭子手勁真大，差點把小爺肩膀拍脫臼。
趕緊給我封地啊。江南多好，水鄉出美女。這咸陽城連個風扇都沒有，誰愛待誰待。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懶洋洋的。帶著點無賴的調子。
嬴政捏著朱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骨凸起。
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贏徹。
那聲音……和老九說話的聲線一模一樣。
趕緊批條子啊！再待在咸陽，遲早被這堆破規矩憋死。
天天上朝起得比雞早，見人就得跪。等小爺拿到封地，第一件事就是造個大軟床，睡到自然醒。
當個咸魚王爺不好嗎。大秦這朝堂每天斗來斗去，誰愛卷誰卷去。
聲音清晰無比。
一字一句，像銅鐘一樣砸在嬴政腦子里。
但贏徹的嘴巴明明緊緊閉著，下巴還老老實實地貼在手背上。
大殿**本沒有人出聲。
嬴政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扔下朱筆。伸手扶住案幾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半個時辰前吃下的那顆方士獻上的丹藥，似乎在胃里翻騰，頂得他胸口發悶。
嬴政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眼前低眉順眼的九皇子。
眼中滿是震驚與驚疑不定。
他暗自咬住舌尖，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
是不是最近求來的仙藥吃多了，吃出了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