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門，一輛破舊的騾車混在菜販堆里，慢悠悠地晃進了城門。
車夫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滿臉風霜，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出了毛邊，瞧著就是那種在邊境混不下去才回京碰運氣的落魄商賈。他跳下車轅，隨手從懷里摸出半塊干餅，邊啃邊打量著眼前這座闊別十年的城池。
城門還是那座城門，可守城的兵卒換了人，盔甲上的徽記也從先帝時期的金鷹變成了攝政王府的狼頭。街邊的茶樓酒肆比從前多了三成，但乞丐也多了五成，墻角蜷縮著幾個瘦骨嶙峋的孩子，正眼巴巴地盯著包子鋪蒸籠冒出的白氣。
沈渡把最后一口干餅塞進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嘴角掛著一抹自嘲的笑。
十年了。當年那個被鐵鏈鎖著押出京城的少年太子，如今換了一身破衣裳，連城門稅都是跟菜販借的銅板湊出來的。誰能想到，堂堂前朝儲君，混到這個份上，第一件要緊事不是找個落腳處，而是去花錢買消息。
他拐過三條街，鉆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有家連招牌都沒有的茶鋪。鋪子里只有一個戴青銅鬼面的黑衣人坐在角落，面前擺著兩盞茶，一盞已經涼透了。
“孟婆的消息，還是一如既往地靈通。”沈渡在對面坐下，也不客氣，端起那盞熱茶灌了一口。
孟婆沒動，青銅鬼面下傳出經過藥物處理的沙啞嗓音：“你進城門的那一刻，暗河的人就報過來了。沈老板，北荒十年，攢了多少家底？”
“家底？”沈渡笑了，笑得坦蕩又無賴，“一文錢沒有，連這身衣裳都是賒來的。孟老板要是肯賒賬，我拿命抵。”
孟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她做情報生意三十年，見過形形**的客人，有豪擲千金的權貴，有拿秘聞換消息的官員，但像沈渡這樣兩手空空還敢來談生意的，頭一回見。
“你要什么？”
“十六年前，血祭案。”沈渡收起笑容，眼神變得銳利，“我要知道，當年那場血祭，是誰布的陣，誰動的手，誰活到了最后。”
孟婆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三下。這是暗河的規矩——消息越重，價碼越高。三下，意味著這個問題的代價，足以讓一個普通富商傾家蕩產。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推到沈渡面前。紙上墨跡未干，顯然是剛寫好的，字跡工整，透著一種刻意的冷淡。名單上只有三個名字：裴玄清、蕭遠山，以及一個被朱砂筆圈紅的女子名字——裴玉檀。
沈渡的目光落在那個紅圈上，瞳孔微縮。
“國師、攝政王，還有一個國師府的千金？”他抬起頭，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孟老板，我花這么大價錢，你就給我看一個閨閣小姐的名字？”
“她不是普通的閨閣小姐。”孟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裴玉檀，京城第一才女，國師府的掌上明珠。但暗河有消息，她五歲那年，曾出現在血祭現場。”
沈渡的手指頓住了。五歲。十六年前血祭案發生時，裴玉檀恰好五歲。一個五歲的孩子，出現在那種地方，要么是祭品，要么是證人。
“她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孟婆站起身，“這是暗河查不到的。裴玄清把她保護得太好，或者說，關得太緊。沈老板要是想知道答案，得自己去撬開那張嘴。”
沈渡將名單折好塞進懷里，起身拱了拱手：“多謝孟老板，欠你的賬，改日連本帶利還。”
“別急著走。”孟婆叫住他，青銅鬼面微微偏轉，似乎在看向巷口的方向，“你出門左轉，第三條街，有尾巴。”
沈渡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他當然知道有尾巴。從進城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有人在盯梢。能在京城混了十年還活蹦亂跳的情報販子，要是連這點警覺都沒有，墳頭草早該三尺高了。
出了茶鋪，沈渡沒有急著甩掉尾巴，反而故意放慢腳步，專挑人多的地方走。他在菜市場里轉了兩圈，跟賣肉的屠戶討價還價買了三根骨頭，又在布莊門口跟掌柜磨了半天價，最后拎著一包碎布頭，晃晃悠悠地拐進了一條死胡同。
胡同盡頭是一堵兩丈高的青磚墻，墻下堆著半人高的破木箱。沈渡走到墻根，把骨頭和布頭往木箱上一放，轉過身，背靠著墻，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胡同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灰衣漢子探頭進來，看到沈渡那副等著他的模樣，愣了一下，隨即轉身要跑。
“別急著走。”沈渡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邁不動步子的壓迫感，“跟了我三條街，連杯茶都不喝就走，太不給面子了。”
灰衣漢子僵在原地，手不自覺地按向腰間的短刀。
沈渡笑了，笑得人畜無害，甚至帶著幾分商賈特有的諂媚：“別緊張，我就是想問問，國師府的兄弟，跟蹤我這么個窮光蛋，圖什么？”
灰衣漢子的臉色變了。他自認偽裝得不錯，一路上換了三次裝束，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可這人連他的來路都看穿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國師府的？”
“簡單。”沈渡指了指他的靴子，“京城各家府邸的護衛，靴底都有特制的防滑紋。攝政王府的紋路是狼爪，禁軍的紋路是云紋，而國師府的紋路——是八卦圖。你剛才踩過一片水漬，腳印清清楚楚。”
灰衣漢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底，臉色更難看了。
沈渡趁他分神的瞬間，腳下一動，整個人如獵豹般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