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晴站在原告席上的時候,顧長安正在被告席上跟他的律師低聲說話。
他沒看她。
不——準確地說,他沒認出她。
五年了。她換了名字,換了身份,換了整張臉的輪廓。五年前他親手把她送進監獄的時候,她叫沈念慈。現在她叫蘇晚晴,安城正誠律所的執業律師,**127名中小股東**顧氏集團財務造假。
法庭里的空調開得過低,吹得她小腿一陣陣發涼。她垂著眼,數著面前木桌紋理里那道不知被多少雙手摩挲過的舊劃痕,把呼吸壓得很輕、很慢。旁聽席背后那扇高窗漏進來一縷偏西的陽光,正好落在審判長的法袍上,把藏青色照出一層薄薄的暖灰。沒人注意到原告席上這個女人垂著眼瞼時,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陰影——比她此刻說出的任何一句話,都更不像在演戲。
"現在**。"
審判長敲了一下法槌。顧長安終于抬起頭,目光例行公事地掃過原告席——然后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也許覺得有點眼熟,也許沒有。五年足夠讓一個人忘記另一張臉,尤其是他并不想記住的那張。
他沒有轉頭的那一刻,身體是先繃了一下肩膀的——像被人從背后輕輕喊了名字,又不確定是不是叫自己。他面前那杯律所提供的礦泉水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沿著杯壁滑下來,洇濕了桌面上那張寫著"被告人"三個字的桌簽一角。他下意識把水杯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寸,指腹壓住濕痕,像是想把那一瞬間的走神也一并按平。
"原告**人,請陳述訴訟請求。"
蘇晚晴翻開卷宗,聲音平穩:"審判長,原告方**127名D.T.科技中小股東,訴請被告顧氏集團賠償因財務造假導致的投資損失共計***三億四千萬元。"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
三億四千萬。這個數字夠上今**城所有財經媒體的頭條。
騷動是從第三排那幾個舉著錄音筆的人先開始的——他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指尖已經按下了設備的紅燈。前排有位穿灰西裝的男人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腿在指間轉了半圈,又戴回去,像是想確認自己沒聽錯。空氣里浮著一股廉價簽字筆的塑料味,混著舊地毯經年不散的潮氣,被空調的風攪成一團,緩緩壓在每個人頭頂。
顧長安的律師站起來:"審判長,我方對原告方主體資格及訴訟請求的金額依據保留意見。"
"原告方補充說明——"蘇晚晴沒等審判長示意,直接接著說,"我方已向法庭提交了127名原告的持股證明、交易記錄及損失計算表。同時申請調取顧氏集團2019年至2021年期間的審計報告原件,以核實財務數據的真實性。"
顧長安的律師臉色變了一下。
審計報告原件——這是他們最不想被調取的東西。
那位律師的喉結上下滾了一遭。他側過身,幾乎是用氣聲對顧長安說了句什么,嘴唇抿成一條沒有弧度的線。顧長安沒應聲,只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落回自己交疊的雙手上。他左手的食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膝頭,節奏很慢,像是在心里把某個數字重新算了一遍——而那根手指敲下去的力道,比他臉**何一點動搖都要誠實。
顧長安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蘇晚晴注意到了。這個動作她很熟悉——五年前他緊張的時候也會這樣。
那一下的力道不重,指節卻收得發白。他沒看她,可小臂的肌肉順著袖口繃出一道淺淺的輪廓,像一根被悄悄拉緊的弦。她余光掃過去的時候,甚至能看見他拇指的指甲輕輕嵌進掌心的軟肉里——那是他二十幾歲就有的習慣,緊張、算計、或者準備做某件不那么體面的事之前,他總會先這樣攥一下。五年過去,連這個動作都沒改。
"原告方申請調取的審計報告,是否已經向法庭提交書面申請?"審判長問。
"已提交。"蘇晚晴把一份文件遞給**員,"同時原告方提交了初步證據——顧氏集團2019年D.T.科技并購案中,向監管機構提交的財務數據與實際經營數據存在重大差異。差異金額超過一億元。"
法庭里安靜了兩秒。
顧長安終于正眼看向了她。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超過三秒。眉頭皺了一下——不是憤怒,是困惑。他在想他在哪里見過這個女人。
他看她的時候,目光是從她下頜慢慢往上走的,像在比對一張記不太清的舊照片。她站著一動不動,脊背挺直,雙手平貼在卷宗封面上,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她的安靜和他記憶里那張總是帶著點倔強的臉對不上號,可某種說不清的、近乎氣味一樣的東西,讓他后頸的寒毛微微豎了一瞬。他眨了下眼,把那點異樣按了下去。
蘇晚晴回視他,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看仔細點,顧長安。五年前你親手毀掉的那個人,現在站在你對面,拿著能把你的帝國撕碎的證據。
她在心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舌尖抵住了上顎。那是她練了無數遍、卻從沒對任何人說出口的一句。她的脈搏在腕骨內側跳得平穩,沒有快一分——五年里,她把所有的恨都磨成了這種近乎冷的水面,面上不起波瀾,底下卻是刀。
"本案案情較為復雜,法庭需要時間**證據材料。下次**時間另行通知。"審判長宣布休庭。
蘇晚晴收拾好文件,走出原告席。經過被告席的時候,跟顧長安的距離不到一米。他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停。
那一米的距離里,她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水味,尾調是雪松,和五年前一模一樣。她的鞋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像是誰在她耳邊敲了一下。她沒有偏頭,沒有放慢腳步,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可袖口底下,她的指尖悄悄蜷了一下,又松開。
走出法庭大門,陽光照在臉上。她拿出手機,給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發了一條消息:"第一步,完成。"
三秒后,對方回了兩個字:"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