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先醒。
然后是痛，后腦勺像被人用鐵錘砸過，太陽穴突突地跳。顧念睜開眼，視線里是發(fā)黃的天花板，吊扇呼呼轉(zhuǎn)著，扇葉上掛著一根灰絮。
她愣了三秒。
這地方——城南老宅的雜物間。她十六歲那年被繼母塞進(jìn)來住過半年，美其名曰“靜心養(yǎng)病”，實際上連扇窗都打不開。
不對。
顧念猛地坐起來。后腦勺的痛感真實得像剛被人推下樓梯，但那個樓梯——是市醫(yī)院住院部的消防通道，她記得自己滾下去的時候，肋骨撞在鐵欄桿上，咔嚓一聲斷了。
那時她肚子里還有孩子。
十二周。
“姐姐，你搶我未婚夫，我也沒辦法啊。”顧晴的聲音從手機(jī)聽筒里傳出來，甜得像裹了砒霜的糖，“傅家那攤渾水，總要有人去蹚。你命硬，你怕什么？”
然后是江衍的聲音：“跟她廢話什么，直接綁了送過去。”
綁。
送過去。
她當(dāng)時被關(guān)在雜物間里，手機(jī)被顧晴搶走，額頭還被煙灰缸砸出一個口子。再次醒來時，已經(jīng)在婚車上，穿得像個木偶被推進(jìn)了傅家。
那些畫面像陳年的傷口，一碰就往外滲血。
顧念低頭看自己的手。纖細(xì)，白皙，沒有婚戒，沒有傷疤。她還活著。或者說，有人給了她重活一次的機(jī)會。
這輩子，她不嫁也得嫁，因為顧家已經(jīng)收了傅家的聘禮。但嫁誰，她說了算。
“念姐，你醒了？”
雜物間的門被推開一條縫，露出半張怯生生的臉。十五六歲的女孩，扎著馬尾，校服外套上別著“高一(三)班”的胸牌——顧念的妹妹，也是顧家唯一對她有過善意的人，顧小滿。
“小滿。”顧念嗓子干得發(fā)疼，“我睡了多久？”
“昨天你被阿姨關(guān)進(jìn)去，到現(xiàn)在快二十個小時了。”顧小滿眼眶紅了，“她們說你摔了一跤，撞到頭。我去給你找藥，被阿姨罵了一頓，說不要多管閑事。”
摔跤。
繼母趙婉清的說辭永遠(yuǎn)這么體面。
“傅家的人下午就到。”顧小滿聲音發(fā)顫，“念姐，你跑吧。我存了三百塊錢，藏在書包里，你帶上——”
“我不跑。”
顧小滿愣住。
顧念掀開被子站起來，腿有點發(fā)軟，但頭腦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她走到窗邊，從積灰的窗簾縫往外看。院子里停著三輛車，一輛是顧家的黑色奧迪，另外兩輛她認(rèn)得——傅家的車，黑色邁**，車牌尾號666。
“傅家來的是誰？”
“聽說是傅爺?shù)母惫俸鸵粋€管家。”顧小滿咬著嘴唇，“他們說今晚就要把人接走，傅爺那邊等著沖喜。”
沖喜。
上輩子她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恐懼得渾身發(fā)抖。一個植物人，一個永遠(yuǎn)醒不來的活死人，她嫁過去就是陪葬。但后來她才知道，傅寒洲根本不是植物人，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用一場婚約，釣了所有人。
顧念轉(zhuǎn)身，從床底摸出那個老舊的行李箱。上輩子她什么都沒帶就被推上了婚車，這輩子她不會一樣?xùn)|西都不帶走。
拉開柜子，里面有她母親的遺物——一個紫檀木盒，里面裝著一把鑰匙，和一封信。
信她沒看過。上輩子這封信被趙婉清以“幫你保管”的名義吞了，這輩子她連盒子一起拿走。
“小滿，幫我做件事。”
顧小滿使勁點頭。
“去找顧晴，就說我醒了，在雜物間哭得撕心裂肺，求她放我一馬。”顧念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事，“然后你去客廳，聽趙婉清跟傅家的人說什么，一個字不漏地記下來。”
“為什么要——”
“相信我。”
顧小滿看了她三秒，轉(zhuǎn)身就跑。
房間里安靜下來。顧念把行李箱合上，拉到門邊。她走到墻角那面巴掌大的梳妝鏡前，看著鏡子里的人。
二十歲的顧念，長發(fā)及腰，眉眼間還有未褪干凈的少女氣。但那雙眼睛已經(jīng)不一樣了——上輩子死過一次的人，眼睛里不會有天真這種東西。
她伸手碰了碰額頭上的傷口，結(jié)了痂，但一碰就疼。
疼就對了。
疼讓她記得，上輩子是怎么死的。疼讓她記得，這輩子不能再重蹈覆轍。
半小時后，顧小滿回來了，果然把聽到的內(nèi)容全倒了出來。
傅家來了三個人。副官姓周，三十出頭，一張撲克臉，全程面無表情。管家姓李，六十多歲，穿著灰布長衫，說話滴水不漏。他們帶來了傅寒洲的結(jié)婚申請書，還有一份協(xié)議——沖喜期三個月，如果傅爺三個內(nèi)沒醒，顧念可以自由離開，傅家另外補(bǔ)償一棟城東的別墅和五百萬現(xiàn)金。
三個月。
上輩子她連三個月都沒撐到，第七十七天就被推下了樓梯。但那時候她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傅寒洲的秘密——他根本沒殘，他的雙腿有力得很，甚至能一腳踹斷實木桌腿。
他發(fā)現(xiàn)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然后她被清算了。
“傅家的人說，今晚八點來接。”顧小滿攥著衣角，“念姐，你真的要去嗎？那可是——”
“植物人對吧？”顧念笑了笑，“植物人至少不會打我。”
顧小滿咬著嘴唇?jīng)]說話。
顧念蹲下來，平視她：“小滿，我走之后，你要小心趙婉清。她下一步就是拿你的婚事做文章，記住了，誰家的聘禮都不要接，除非我點頭。”
“你又不是我媽——”
“我是你姐。”
顧小滿眼眶紅了。
手機(jī)響了。顧念低頭一看，來電顯示“父親大人”。她接通，顧正霆的聲音從聽筒里砸過來：“醒了就收拾干凈，傅家來人了，別給我丟臉。”
“知道了。”
“還有，那盒紫檀木的東西，**留的，給我留下。”
顧念笑了：“什么東西？”
“別裝傻。”
“爸，我撿回來的就一條命。如果您說的是我**遺物，那是我自己的東西。”她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討論今天吃什么，“傅家的聘禮您收了，人我嫁。但我**東西，誰也別想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跟**一個德性，犟得跟驢似的。”顧正霆罵了一句，掛了。
顧念把手機(jī)揣進(jìn)口袋，拿起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圈這個住了半年的雜物間，角落里還有顧晴扔進(jìn)來喂她的半盒方便面，已經(jīng)發(fā)了霉。
她轉(zhuǎn)身，沒回頭。
樓下客廳坐滿了人。顧正霆坐在主位上，旁邊是趙婉清，穿著旗袍，妝容精致，嘴角永遠(yuǎn)是那副得體的笑意。顧晴坐在另一側(cè)沙發(fā)上，穿著香奈兒的粉色套裝，腳邊的地上放著Gucci的手提袋。
一家三口，整整齊齊。
對面的沙發(fā)上坐著三個人。周副官，***，還有一個她不認(rèn)識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手里拿著一個公文包。
顧念走下樓，所有人看向她。
她穿著最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素面朝天，額頭上的傷疤**著，像一塊還沒干透的朱砂印。
“念姐穿這身去見人？”顧晴挑眉，“這可是傅家，不是菜市場。”
顧念沒理她，徑直走到周副官面前：“你是傅家能做主的人？”
周副官站起來，微微一怔：“顧小姐，我是傅爺?shù)母惫伲罩堋！?br>“好。”顧念把箱子往旁邊一放，“傅家的條件我聽說了，三個月，五百萬，一棟別墅。我有三個條件，傅家答應(yīng)了，我今天就簽字。”
氣氛瞬間冷下來。
趙婉清眉頭一皺：“顧念，你懂不懂規(guī)矩——”
“傅家娶的是我，不是你們。”顧念看著她，“我的話還沒說完。”
客廳里安靜了。
顧正霆臉色不太好看，但沒有打斷她。
“第一，我嫁過去之后，傅家跟顧家的生意往來我不參與，但傅家不能通過我來施壓顧家。第二，三個月內(nèi)，如果傅爺醒了，婚約繼續(xù)還是終止，看我的意思。第三——”顧念頓了頓，“我要傅家給我一張通行證，傅氏集團(tuán)總部，任意樓層通行。”
最后一條讓周副官的眼神變了。
“顧小姐，第三點——”
“這是底線。”
***在旁邊咳嗽了一聲，低聲對周副官說了句什么。周副官點了點頭，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顧小姐，您的條件我可以轉(zhuǎn)達(dá)給傅爺。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您簽一份保密協(xié)議。”
保密協(xié)議。
顧念接過來，看到上面寫著：“乙方（顧念）不得在婚約期間及解約后，以任何形式、任何渠道打探、泄露、傳播甲方（傅寒洲）及其家族的任何隱私信息。違者承擔(dān)一切法律責(zé)任。”
果然是傅寒洲，還沒醒就先把嘴封上了。
她拿起筆，沒猶豫，直接簽了。
“***。”周副官說。
顧念遞過去。
周副官看了一眼，把***還給身后的人：“今晚八點，車在門口等。顧小姐，傅爺現(xiàn)在在城北的私人醫(yī)院，我們直接送您過去。”
“醫(yī)院？”
“傅爺?shù)那闆r不適合移動，婚禮只能在醫(yī)院辦。”
顧念沉默了。上輩子也是這樣，她在醫(yī)院的病房里，對著一個躺著不動的男人拜了堂。
“可以。”
趙婉清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端著茶杯站起來：“念啊，媽給你準(zhǔn)備了嫁衣，在樓上——”
“不用。”
顧念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我不需要嫁衣，也不需要送親。八點到了我自己上車，你們一個都不用跟。”
“你這孩子——”
“我嫁的是植物人，不是豪門少爺，沒必要弄那些虛的。”顧念勾了勾嘴角，“再說，真穿嫁衣，我怕你們看了睡不著。”
顧晴的臉當(dāng)場就白了。
趙婉清的笑僵在臉上。
顧正霆端著茶杯，盯著顧念看了好一會兒，最后什么也沒說。
下午六點，客廳里的人散了。顧念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不是雜物間，是繼母勉強(qiáng)給她騰出來的小客房，十平米，一張床一個柜子。
她關(guān)上門，打開那個紫檀木盒。
鑰匙是銅的，銹跡斑斑，看不出是哪里的鎖芯。信是手寫的，字跡娟秀，是她母親的筆跡。信很薄，就一頁紙，上面只寫了兩行字：
“念念，如果有一天你嫁人了，去城西銀行開***名下的保險箱。密碼是你小時候?qū)W琴的日子。**沒本事，能留給你的就這么多。”
落款：娘。
顧念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上輩子她從沒見過這封信。趙婉清拿走盒子之后，她母親留下的所有東西都消失了，包括這個秘密。
她把信折好放進(jìn)口袋，把鑰匙串在脖子上。
城西銀行。
她記住了。
晚上七點五十，顧念拎著箱子下樓。客廳里沒人，但門口停著那輛邁**，周副官站在車旁，替她開了門。
“顧小姐，請。”
顧念上車。車子開動，穿過城市的燈火，往城北的私人醫(yī)院駛?cè)ァ?br>路上她掏出手機(jī)，給顧小滿發(fā)了條消息：“照顧好自己，等我回來。”
發(fā)完，她把手機(jī)收起來，看著窗外飛馳的街景。這座城市她太熟悉了，上輩子在這里活了二十年，死過一次，又重新活了一遍。
“顧小姐，到了。”
車停在醫(yī)院門口。周副官引著她往里走，穿過大堂，拐進(jìn)一條安靜的長廊。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鐵門上貼著“VIP重癥監(jiān)護(hù)室”的牌子。
周副官刷卡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念深吸一口氣，走進(jìn)去。
病房很大，比她在顧家的客房大兩倍。空氣里飄著消毒水和某種淡淡的藥味。窗簾拉著，只留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黃。
床上躺著一個人。
傅寒洲。
上輩子她見過他的臉，但那時她只知道害怕，從沒仔細(xì)看過。現(xiàn)在她站在床邊，看著他——輪廓分明，五官深邃，即使閉著眼睛，也不像個病人。
他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像只是睡著了。
顧念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知道他是裝的。上輩子，他在第七天的夜里突然睜開眼，抓住她的手腕，問她是誰派來的。但那時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會哭著說自己是被迫嫁進(jìn)來的。
他不信。
這輩子，她得讓他信。
“傅爺，我叫顧念。”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病房里安靜得落針可聞，“顧家的大女兒，今天嫁給你當(dāng)沖喜的新娘。我知道你覺得我是棋子，但你也是我的棋子。我們扯平。”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往外看。
城市的燈光星星點點，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這一場戲，我陪你演。但我也有我的賬要算。”
身后，床上的人依然安靜地躺著。
顧念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張臉：“三個月，如果你醒了，我們好好談。如果你一直‘醒不來’，我也好自為之。”
她走到旁邊的陪護(hù)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城西銀行。保險箱。
明天她就去。
夜越來越深。顧念打了個哈欠，靠在床上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到手腕上一緊。
有人在握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顧念猛地睜眼——黑暗中，一只手精準(zhǔn)地扼住她的腕骨，而那只手的主人，正從床上坐起來。
昏黃的夜燈光線下，傅寒洲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幽深，冷冽，像是一柄淬了毒的**，直直地扎進(jìn)她的瞳孔里。
“顧念？”他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剛蘇醒的虛弱，但壓迫感一點不少，“你是顧家塞來的探子，還是自己跳進(jìn)來的餌？”
顧念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的警惕——她早就知道他會醒。
而是因為他的眼神。
那種眼神，不是一個剛從昏迷中蘇醒的植物人該有的。那是獵人看獵物的眼神，冷酷，精準(zhǔn)，沒有任何迷蒙。
這個男人，一直醒著。
從她進(jìn)門那一刻，他就在等她。